深重的魔气笼罩六界,白骨如山、生灵涂炭,尤是神族,全族几近被屠戮殆尽。桃玄清虽已带领巫冢远离这尘世纷争许久,可在听到神族如今惨状后,他的心下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动摇,巫冢素来与世隔绝,无意牵扯于战火之中,但念及神族救命之恩,又加之神族在千百年前与他们出自同脉,若是神族需要,符白可带领那些幸存下来的神族来到巫冢定居。凭借九黎一族的庇护之法,再融汇于神族长老们的力量,巫冢定会比从前更隐蔽,也会更安全。他向他们如此提议着,可符白却似乎并不满于这个决定。“躲?为何要躲?神族何错之有?”“那些无辜被屠戮的子民又何错之有?难道就这般无能地躲起来,任凭魔族为祸世间么!玄清兄,你到底是太懦弱了。”符白当日话仍旧历历在耳,他之坚定,与不满,亦是注定了他们所追寻的东西,本就不同。巫冢身系古神桑泽遗留下的圣物护魂珠,而世间至善至纯的圣物,招引而来的却只会是世人无止尽的野心,一旦护魂珠现世,世人便会无尽的追逐着护魂珠的力量,在彼此的纷争中,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地狱。可不仅如此,护魂珠还有一个不为众人所知的秘辛。上古时期,古神桑泽在化境之前,曾将护魂珠与承载着巨大法力的神器碎片遗落四方,众人皆渴望着能够集齐神器碎片,重塑神器,从而便能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很少有人知晓,唯有护魂珠才能够与碎片呼应,从而找到散落的碎片,集齐神器碎片之时,也唯有护魂珠才能够重塑神器。但神器重塑的代价是,护魂珠的宿主必须主动献祭。这便意味着,宿主……会死。那样残酷的秘辛,鲜少有人知晓,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九黎族不可贸然出世,不只是因为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他的确想保护他的子民,但同样的,他也有着私心。他不愿他的女儿赴死。他必须将护魂珠的存在掩藏于世间,这并非懦弱,而是当下最明智的抉择。但他的想法没有得到符白一行人的认同,他们起初还很有耐心,如同蛇一般盘踞在他的身侧,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游说他,竭力想让他感到不甘于蜷缩在此方寸之地。他们想让九黎族与神族合作,携手对敌魔族,一统六界。但桃玄清始终没有半分动摇,他们的议谈亦是每每不欢而散,日子久了,符白一行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桃玄清开始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神族那掩藏于温和与无害的笑容下的尖锐獠牙似乎终于要显露出来,甚至带着杀机。他变得越来越不安,那种不安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般,催促着他下决定,让他终于在今日彻底与他们决裂。阐明了九黎一族永远不可能与神族合作后,符白似乎诧异了一下,随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他们没有多言,可那种沉默却让他觉得无比危险。桃玄清无法确定符白一行人是否知晓护魂珠的秘辛,却能够感受出,他们十分不甘心,亦是有几分恼羞成怒,极有可能会对九黎族实行报复。他不能拿族人冒险,符白已然知晓巫冢的位置,亦是明晓如何破开庇护之法闯入巫冢,不能再拖了,九黎族与神族已然决裂。明日,最迟明日便要行动。明日,他便要带领全族,迁离巫冢,找寻下一处隐蔽之所。桃玄清眸色一深,却渐渐变得坚定,他收回了思绪,吹熄烛火,大步向殿外迈去。打开殿门的一瞬间,却蓦然在不远处瞥见一个身影。妇人站于纷飞大雪之下,手执油纸伞,雪花洋洋洒洒地从伞面倏然落下,她的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可唇角盈盈的笑意却仍然清晰。见他的身影现于殿门,宥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前,将手中准备的狐毛大氅递到桃玄清手上,看着他披上后,又替他理了理衣襟。“在这里等了许久吧,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桃玄清的话音间没有嗔怪,唯有心疼,他垂眸望向自家妇人的脸庞,虽然穿的严严实实,可毕竟等了那样久,此刻连鼻尖都冻红了。这样大的雪,一定冻坏了吧。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宥莲手中的伞,又将她揽入怀里,这才一步一步地向寝宫走去。“才等了没一会呢。”靠在桃玄清的怀中,宥莲装作不在意道,她旋即又抬起眸,瞥见夫君紧锁的眉目,心下猝然窜起一抹不安。“夫君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为何近日眉心总是不展。”她有些怔然道,不自觉地靠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让她找到几分不安之中的实感。桃玄清有些哑然,沉寂了许久,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宥莲对神族一事全然不知,眼下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今夜子时,他便会召见九黎族元老,与他们共议迁离之事,届时,她自会知晓一切。注定◎无望的爱意于虚无间炙沸。◎无人发觉的一角,巫冢之外,流转着的灿金色光芒,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散着。他们所计划的一切,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血色的天幕透着肃杀,阴云密布,闪电在其间翻腾着,一次又一次将这天际四分五裂。殿内的空气亦是透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感,混合着积雪消融的寒意,充斥着房内的各个角落,带着刺骨的冰冷。少女蜷缩在床榻上,眉目不安地蹙起,或是因为寒气,又或是因为心慌,她极其不安地攥着青年的袍角,身躯微微颤动,唇齿开合间,似乎不断在重复着什么。“阿落……阿落……”“不要……走。”少女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着,攥着青年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几乎在颤抖。青年的眸光微微一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望向睡梦中的少女的那一瞬蓦然止住了。雷鸣电闪,乌云翻涌,以及笼罩在巫冢外逐渐暗淡下去的灿金色光芒。这些景象也随着他望向少女的那一瞬落于眼底。无一不意味着,他所猜测的有关巫冢的那一切,终是要降临了。青年的神色又有些黯淡下去,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少女熟睡的脸庞上,这一次,却是带上了沉重的哀婉。那种柔软的情绪在他的幽深如潭水般的眼瞳中浮动着,像是浸入湖水的霜刃一般,锋利又脆弱。在这样的假象里,他不过是影子。他什么也无法为她做。少女蜷曲着身子,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几缕发丝随之滑落在她的脸颊,她的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仍是不住地小声嘟囔着他的姓字。她很不安。祁落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她撩去散乱的发丝,却是在某一瞬,血月光辉下,他那几乎透明到将要消散的手指猝然闯入了视线。他停留在空中的手指骤然一顿,原本隐藏于心间微弱的希冀也随之被击得粉碎。消失的征兆远比他想象中来得要快。并非没有发觉,他亦是与少女一般,甚至比她更早察觉自己躯体上微弱的变化。他的身影在日益变淡。像是即将灰飞烟灭的魂魄那样。但他与她那般,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着这个事实,他们都贪恋靠近彼此时感受到的温度,以为视而不见就能长伴对方身侧,以为靠触碰时感知到的实感便能够粉饰这将要到来的别离。可本就抓不住的流沙,哪怕盈满掌心,终究仍会自指缝中逝去。本就不应该存在于回忆中的变数,也注定无法在此长存。她的索取,她的依赖,他的希冀,他的无可言说。这一切,从来就不该存在。青年的手停留在空中,如同飞逝的光影般,急剧地消散着,甚至趋近于极度透明,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的视线在她的脸庞上游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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