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荆楚嗜武成狂,生平从未输过一招半式,如今受了暗算,双目赤红,仿若一头发狂的老虎。电光火石之间,抄起地上的长-枪,脚跺石阶,用尽毕生之速,挥臂将那把削铁如泥的银枪朝聆风后背插去。
“且慢!”
镇国公似是感知到什么,大声喝斥荆楚,只是太快了!荆楚的攻势实在太快了!
雄浑的话音尚且回荡在这偌大的东宫庭院,聆风胸膛已被银-枪-刺穿。
他仍然维持着疾跑的姿势,脸色如墨般凝重。银枪破入血肉的刹那,他双眸一缩,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画面被定格。
众人屏住呼吸,这漫长的数秒,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下一秒聆风的身体似断了线的风筝,重重跌落在坚硬的石板之上,鲜血顺着台阶缓缓流下。
镇国公双腿灌了铅般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满含痛惜。
“愚钝!简直愚钝至极!。”
聆风嘴唇微掀,想说些什么。刚一张口,鲜血顷刻涌出来,他拼了力扯着已如破风窗一般的嗓子,虚脱无力道。
“那……是公子的命……”
在这位重权在握的镇国公眼中,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子铸成大错,而他,身为下属,不思规劝,反而助纣为虐,实在愚钝至极。
其实一开始,他何曾未加劝阻。只是后来,从公子矢志不渝的眼神中,他哑然失声。
那时候他便明白,里头那位之于公子,既是劫数亦是命数。
镇国公冷嗤一声,不以为意:“不过一女子罢了。”
他倾尽毕生心血教养出来的儿子,只有他才明白其心性何等坚韧。在他看来,儿子不过未尝情爱,短暂迷失罢了。
自打长子出生之日起,便被所有人寄予厚望,身系全家族荣辱于一身,严于律己,不曾懈怠。每日笔耕不辍,从未有放纵之时。
长此以往,虽如族人所愿,终成出类拔萃之英杰,却难免寂寥压抑。正值翩然少年,又遇到章家那百里挑一的大娘子,自然情窦暗生。尝了甜头,便如毛头小子一般晕了头。
但由他亲手培育出来的继承人,毕竟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魄力。他担负着家族的兴衰,为一个女子寻死觅活,是决计不可能的。如今为情所困,当这祸根除去,孽缘化归前尘,一切再与他无干。
这一点,他十分笃定。
而他要做的,只是铲除所有令他泥足深陷的障碍与诱惑,等儿子迷途知返。
聆风从镇国公越发坚定的神色中,自然猜到他心中所想,不免苦笑摇头,眼神流露出悲悯。
镇国公身居高位,几时被人用这般怜悯的眼神看过。这种怜悯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羞辱,让他愤怒之余,连原本笃定的想法也有些动摇起来。不过,动摇只是一瞬。
镇国公眯了眼,强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再看聆风无不讽刺的神情已然怒极。想他在官场上浮沉半生,什么惊涛骇浪不曾见识。如今居然在一手下面前,显些露怯。
似是为了找回气场,他强稳心神,对着奄奄一息的聆风居高临下道:“即便知道那女人有孕在身,我儿亦不可能弃楚氏一族荣辱于不顾。何况……自他南下之日起,这东宫已被太子殿下暗中控制,滴水不漏。你传给我儿的那些书信,一封不漏扣在我书桌之上。这一辈子,他永不会知晓那女人腹中孽种的存在!”
那些书信,一封不漏扣在……永不会知晓那女人腹中孽种……
聆风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本吊着一口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胸中气血翻涌,猛的喷出最后一口心头血。他双目瞠大,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镇国公,忽地咯咯笑出声,满脸鲜血,笑容疯魔,看着他的眼神却愈发怜悯。
镇国公大怒,狠狠一脚将他踹下台阶,聆风如落叶般滚落,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折下台阶咽了气,死不瞑目。
下一幕,楚辞踏马回京,穿过镇国公贴身侍随的阻拦,宛如离弦之箭大闯东宫,直奔栖桐阁。
内堂之上,他直愣愣盯着那只静置的青灰色骨灰盒,呆若木鸡,眼神空洞,如鬼如魅。
他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蓦地胸腔一震,腹中剧烈颤动,赤红的血浆从陇口喷涌而出,飞溅到面前石灰板上,残忍的红霎时溅得人眼眶生疼。
他一步一踉跄,近乎匍匐地走过去,把骨灰盒抢抱在怀里。霍然抬头,对上太子彻骨森寒的目光,嘶哑的喉间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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