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殊为她敷好药,放下药瓶笑了笑:“不是韩某料事如神,是窈娘你……太过关心手上的任务,忘了留意身边事。那女人可是已故右相夏焱的女儿夏青鸢。重回故地,怎么可能不去夏宅探看。”被换作窈娘的女子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所以义父昨夜叫我去与陆远比试,是为了确认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夏焱后人。”他点点头:“夏青鸢当年只是失踪,未见尸首。如今陆远突然回京,皇上授予其高官厚禄,就立马去江都找到了丹青眼。你说……陆远此举是何意?”黑衣女子行了一礼,低头咬唇,一言不发。韩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哈哈大笑:“窈娘无需担心韩某。你的义父有徒子徒孙满天下,若要连根拔起我这棵大树,也需等些时日。况且……我也要等到亲眼见你有人可依,有家可归,才愿放心辞官,是不是?”女子眉头紧皱,又重重叩首:“窈娘愿终身不嫁,伴随义父左右。”灯火闪了一闪,窗外风声又起。韩殊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才冷冷开口:“不要说胡话,阿窈。”女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自从她及笄以后,韩殊已经很少再唤她阿窈。那是她被捡到韩府之前的乳名。“回去罢。夏府的案子……我自会处理。”窗外下起淅沥小雨,黑衣女行礼之后,又无声离去。许久,韩殊站在当地一动不动,继而长长叹了一口气。烛火又闪了闪,滴下一滴烛泪。(二十)去夏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京城,羽翎卫官署内。脸色不大好看的陆远带刀一阵风似地走进衙署大门,身后跟着个瘦小书童,只一双眼大而有神,左顾右盼,手里抱着成山案卷,迈开腿吃力地跟着陆远的步调。“今日你能来,是因官署中擅画案犯面貌的小子恰回乡探望老母去了。你需谨言慎行,不要惹是非。”冷不防陆远故意急刹车停下,她一头撞在他后背,撞得鼻子酸痛。夏青鸢捂着鼻子刚要抱怨,却听见陆远面前响起一个轻柔女声:“早啊,陆大人。”她踮着脚越过陆远肩头张望,看见一个眉眼艳丽的大美人,也穿着羽翎卫制式的军服,腰佩错金长刀。“早,窈娘。”陆远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两人就礼貌路过。经过夏青鸢时,陆远有意侧身,恰巧挡住了她。她又向后看了几眼。纵使江都城里美人如云,她也没见过这样美的,连背影都摇曳生姿。“陆大人,窈娘大人她平日里也在羽翎卫?那又如何能做九千岁的侍卫?”她强忍好奇,还是没忍住,待到把一摞案卷放到卷宗室后,她终于大着胆子发问。陆远把她提着后衣领拎到桌凳边坐下,又随手关上了门:“来羽翎卫官署,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除非有令,不问,不言,不看。”她蹙眉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熟练地打开案卷,开始誊抄起案卷信息。小楷运笔飞快,迅速抄完了第一卷。陆远坐在她旁边的长桌一侧批阅案卷,偶尔抬头看一看她。阳光洒在她额前,照亮她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她低头看案卷时神情专注而决然,眉毛秀丽如远山,找到可用的案卷时两眼笑得弯弯……每个动作都让他想起从前。陆远看了半晌,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抬起头,他就迅速低下头去,咳了一声:“渴了,倒杯茶。”“自己倒。”她答得干脆。“算在今日的工钱里。”“好嘞!陆大人您要热的还是凉的,茶沏得浓一些还是淡一些?”她动作麻利得让陆远叹为观止。茶杯递到他手上后,夏青鸢转头要走,陆远停了一下才开口:“查到了么?夏府案件的线索。”“查到了一些。”她闻言一笑,快步拿来案卷,弯腰伏在长桌上,用毛笔圈点那些可能的线索。“数天前死在夏府井里的人所带的面具,与昨日你我所见的确是极为相似,但细看却又有不同。羽翎卫衙署中那只证物面具,所用的木料是西南所产,颜色深红,雕工朴拙,画法也是西南画工所擅长的‘凹凸画’,原先来自西域,笔法细致。若是在阳光下看,纹路会有流动之感。而昨天所见的那个,虽然有意模仿,但笔法僵硬,是中原所擅长的‘铁线描’。你瞧——”她拿起纸卷迎着阳光展开,陆远凑近了去看,果然两个面具的纹路有所不同。夏青鸢指点着细节,说得起劲,离他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她薄如蝉翼的耳廓与闪动的眼睫。雨夜,古寺,少女闪动的眼睫。他记得她脖颈与锁骨相连,稍靠下的地方,有一颗痣。他突然口渴起来。“陆大人?”她发现他突然没了声响,回头张望,恰好与她眼神相对。陆远来不及躲闪,只好低头猛烈咳嗽起来:“我知道了,去,再倒一杯茶来。”罪魁祸首夏青鸢一脸担忧:“陆大人,你最近……身体不大行啊。”“咳,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两张面具的出处不同,且是不同的人所制?”陆远生硬地转移话题。“对,并且我推测,昨日我们看到的面具,应当是有京城工匠仿制那件证物面具新制。因为它用料是本地木料,且画工粗糙,可以看出画的人心情焦躁急切。”她说得眉飞色舞,陆远也听得频频点头。“那具被扔在枯井中的是一具女尸,虽然面目模糊不可辨,但从其衣着布料、发饰与指缝残余的上等胭脂仍可判断出,死者应当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子。可京城近日来,并未有哪户人家丢了家眷的传闻。”“或者是…歌妓。”青鸢皱眉补充,陆远也摇头:“京城所有的伎馆与歌楼也都探访过了,说是无人失踪。”“那么,这两张面具就成了最后线索。”她拿着两张摹本仔细比对时,陆远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可疑之处。”她抬头,陆远喝了口茶:“窈娘。”“窈娘?”陆远点点头:“我初来羽翎卫时,我们是搭档。”青鸢哦了一声,莫名其妙觉得心里空了一下。“我熟悉她的剑法,昨天夏府的那个黑衣人,剑法与她很像。而且…她今日手上也有伤布,我总觉得,不是巧合。”“你是说韩公与此案有关?”她接话,陆远笑了笑:“若果真如此,这案子就难办了。不过…倒是很有趣。”恰在此时,案卷室的门被扣响,青鸢起身去开门,正好与窈娘打了个照面。这次她看清了,窈娘的右手虎口处果然缠着一圈厚厚伤布。“陆大人在么?”窈娘开口,声音柔婉,青鸢匆忙点头,就要去喊陆远,却被陆远拎着后衣领一把拽到身后,用高个子把她与窈娘严严实实挡开来。“何事?”陆远抱着臂,皮笑肉不笑。然而在青鸢看来,面前却是一对俊男美女赏心悦目的画面。两人都佩着羽翎卫的错金长刀,连看人时眼尾上挑的高傲神情都那么相似。“九千岁今夜请陆大人去韩府花园,赏花听曲。”她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拜帖塞给他,陆远接过,随手翻了翻,放进怀袖里:“为何?”窈娘轻声一笑:“看来陆大人忘了,明日是我的生辰。”她深深看了陆远一眼,眼波流转,看得青鸢都一阵酥麻。“哦,过生辰。”陆远波澜不惊地点头。窈娘走了,陆远才把身后的夏青鸢捞出来,才发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她现在却无比安静…甚至还有点颓丧。“方才韩府的拜帖,有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陆夫人。”他摸了摸鼻子,把拜帖生硬塞进她手里:“晚上随我一起去,这是公务,不许拒绝。”(二十一)夏青鸢随陆远走出羽翎卫官署时,一路上依旧反常地沉默,甚至没有选择坐陆远的马车,而是单独骑了一匹马,跟在陆远的马车后。随后路上就出了事故。陆远只听车外一片喧哗吵闹,掀开车帘看时,却差点没气晕,只见夏青鸢正双手支地撑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个白衣男子。不远处烟尘滚滚,想是方才有人冲撞了谁家的马车,被青鸢及时出手相救。那白衣小子面庞白净,看青鸢时一双桃花眼乱飘…居然还在微微扶着她的腰。陆远发自内心地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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