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要来的。”她绑完最后一下,将伤布打了个结,才抬起头:“我昨天说,过几天是我的生辰,但从没说过就是今天。”他还在装糊涂:“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不明白。”“不是吗?那可惜了。我本想着,今天生辰,谁为我做碗长寿面,我就将前几日在路上做的扇坠子送了他。”夏青鸢拍了拍手,起身就要离开。果然,他伸手拽住了她衣角:“是我。”她笑着又坐回去,歪着头看他:“方才为什么不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他低头看着手上包扎工整的伤布,嘴角不由得上翘起来。她坐在他身边,豪气万丈地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扇坠子递给他:“喏,给你。”他迅速接过,端详了一会忽然转头问她:“这是贴身之物,怎能平白地送了我?”“你我都是江湖人,想送便送了,不拘那些俗礼。”她不露痕迹地向他身边挪了挪,他却与她挪开距离,语气里有三分酸意:“青鸢县主对所有男子都是这样吗?”“倒也不是。只是看苏公子顺眼罢了。”她向他伸手:“酒。”他将酒坛子递过去,她毫不在意地对着酒坛喝了一口。黑暗中,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干涩:“此话怎讲。”“苏公子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她喝了酒,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更加危险,他索性伸手越过她的腰,虚拢她在怀里,继续追问:“是你那个从前的夫君?”她点点头,发现两人距离过近,就皱眉戳了戳他胸口:“不是说孤男寡女于礼不合吗?苏公子靠这么近做什么。”“不是说江湖人不用拘礼?既然青鸢姑娘不介意,我又何必假装。”“假装?假装什么?”“假装正人君子。”他故意凑近她侧脸,熟悉的气息在耳际流转,她想躲,却发现根本没处可躲。“江湖险恶,有人你惹不起。劝姑娘不要四处留情。”他流里流气地说完这句话才放开她,活像个采花恶霸。“我知道,苏公子是个好人,只是吓唬我罢了。”她一仰脖子,又灌进半坛酒。他看得皱眉,把酒夺过去:“别喝了,你醉了。”“醉了多好。我醒着时,想要和谁在一起,谁就会遭殃。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她打了个酒嗝,拽着他衣领拉到身边,两眼迷离地看着他:“陆远,你如果没碰见我,理应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夫妻和美,福寿双全。”“夏青鸢,你看清楚,我不是陆远。”他扶着她坐正,眼睛却不敢与她对视。她没回答他的话,而代之以捧起他的脸,端端正正地吻了上去。他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坐在那里,任由她胡乱吻着,鼻息间都是她身上的味道和醇酒香气。那时天色已晚,四下无人。她疑心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却仍旧横下心闭着眼装醉,做好了准备被他推开。然而他没有推开她,反倒握住了她的腰,引导她一点点试探,将她口中的残酒都尝了一遍之后,才放开她。月光皎洁,梁间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她顺势靠在他肩上,脸红得发烫。两人一言不发地依偎了一会,他才嗓音沙哑地开口:“你醉了。”她顺势闭上眼,全身力气都卸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听见他叹了口气,才抱起她走下了屋顶。(七)次日清晨,周礼刚睁眼,就看见床头站着个黑沉沉的人影,吓得差点拔剑而起,仔细看清才意识到这是易容后的陆远。“师……苏公子,你干什么,大清早的吓死我了。”“周礼,从前有没有萍水相逢的女子吻过你。”周礼思索了一会,才脸一红,点头严肃道:“没有。”陆远的神色更沉了:“如果一个女人与你……萍水相逢,为何要吻你?既然吻了,是不是喜欢?”“照理说,大多是喜欢,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周礼正在冥思苦想,突然恍然大悟:“师父,你不会是仗着自己换了个身份,轻薄了我师娘吧?”陆远瞪了他一眼:“自然不是。”周礼才抚着心脏舒了一口气:“万幸万幸。师娘方才与你相识,若是如此唐突,让她觉得你是个登徒子怎么办?”他被质问得一时语塞,伸手拿起周礼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喝下去,才沉吟开口:“我更怕她已认出了我。”周礼摆摆手,下床利落地穿起衣服:“不可能。师娘她若是当真认出了你,怕早就逃了,哪里会神色如常地与你说话。”陆远顿时扶额:“也是。”接着他神色忽地凝重起来:“既然她没认出我……那么她昨夜吻的就是苏慎行。”周礼正穿着的靴子咣当掉落在地:“你们昨夜?”陆远咳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周礼痛心疾首地摇头:“完了,完了。”“怎么完了?”陆远没好气地瞪他,顺手又倒了一杯茶。“既然青鸢师娘没认出你,那么昨夜她吻的就是别的男子。既然她吻的是别的男子,那必然就是……移情别恋了。”哗啦。陆远手边的茶杯倾倒,茶水洒了一桌子。陆远手忙脚乱在身上找帕子擦水,却只找到一枚昨夜她送的扇坠,眼神一时凝在扇坠上,周礼喊他时才缓过神,抬头恍惚开口:“倒也未必是移情别恋。万一,她只不过是和我……和苏慎行逢场作戏呢。”周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远:“师父,你醒醒。吻都吻了,还逢场作戏?那扇坠子,难不成也是师娘她送给苏公子的?”陆远将扇坠子放在桌上,扶额安静了一会,才自暴自弃地开口:“是。”周礼一时无话,穿戴整齐之后,走到陆远身边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师父,想开点。喜新厌旧,人之常情。”陆远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抬头看周礼,眼里突然现出亮光:“既然她喜欢苏公子,我就做苏公子。她愿意与我逢场作戏,我求之不得。”说罢就将扇坠拿起,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周礼呆了半晌,才摇头擦起桌子:“疯了,疯了。”(八)让周礼没想到的是,兴冲冲出了门的陆远,当天晚上就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第二日是滇南本地的中元节,人人都出门看焰火。当周礼敲门时,却撞见他有气无力连连咳嗽地开了门,那虚弱样子倒真像是苏慎行本人。“昨夜我不小心染了风寒,需卧床休息一日。不许告诉别人,免得扫了她过节的兴致。”周礼摇头看着他,老父亲般叹了口气,扭头就走,只丢下一句话:“师父,你这样若是也能追回师娘,滇南王就能娶到梧凤将军。”晚上,滇南城里灯火煌煌。此处过节不点灯,只燃松油点着的火把,照得每条街衢都亮如白昼。“话说这中原的节日,十个有九个放花灯,还有一个放河灯。哪有这滇南的节日有意思!”周礼走在前面,兴高采烈得像个孩子:“从前在漠北,别说过节了,得了空喝酒都是稀罕事。我竟从未见过这江滩烟火,真是好景致。”窈娘走在他后面,也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束花:“我也没见过。”“滇南地下多硫磺,善制火药。这烟花在中原是稀罕物,在滇南却是司空见惯。”夏青鸢穿着羽翎卫的制服,踱步走在最后,思索了一会才问周礼:“苏公子呢?”“哦,他?听说他昨夜一个人跑去房上吹风,多半是染了风寒,在屋中休息吧。”周礼眼睛只顾着看烟花,回答得心不在焉。夏青鸢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苏公子他……生病了?”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想起昨夜在屋顶上的种种。难不成他在因为那件事而后悔?按照那个人的性子,倒是很有可能。思及此,她转身就往回跑,只顾得上朝周礼与窈娘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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