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悉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握住沈从风枯瘦的手:“是我拜托她的,免得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总想瞒着我,何况都进医院了怎么还能叫有事没事。”沈从风乐呵呵道:“是没事啊,就是吃饭那会儿晕了一下,不严重。”裴悉太了解老人家喜欢把大事往小说的性子,根本不把他的话当真:“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沈从风:“跟之前检查时候差不多,就是说要按时吃降压药,饮食保持清淡,少爱好辣椒少吃盐,戒烟戒酒,控制体重什么的。”裴悉认真记着,又问:“舅舅呢?怎么没送您来医院?”沈从风:“你舅舅在外地工作呢。”裴悉:“没给他打电话?”沈从风:“打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天黑之前能到,倒是你,这么大老远特意过来,没耽误什么事吧?”裴悉摇摇头:“没什么事。”沈从风无奈拍拍外孙的手,也是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靠近门口不起眼的地方还有个人在:“心心,这是你朋友?”裴悉回头看了贺楚洲一眼,对沈从风道:“您忘了?这是楚洲。”“楚洲?”沈从风重复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记忆里曾有这个人:“是……?”贺楚洲本来还指望着老人别发现他,让他怎么来的就怎么走,这下好了,只能硬着头皮上:“爷爷,我陪心心过来看您。”沈从风听到他对裴悉的称呼又是一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忍不住带了几分探寻和打量。只是还没等他打量出个所以然,裴悉又开口:“我已经结婚了,楚洲是我丈夫,您不记得了吗?”贺楚洲:“……”他就知道。“啊?”沈从风十分错愕,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是这层关系,更遑论他从没听过有关裴悉成家的消息,甚至谈恋爱都没有:“你……结婚了?”裴悉点点头,还想再说,被贺楚洲迅速截去话头:“心心,刚我们进来时医生是不是让一会儿去取药?”裴悉也想起来了,立刻站起身:“那我现在去,楚洲,你帮我陪陪外公。”正好他也想找郑嫂仔细再问问外公的近况。三个人走了一个,病房安静下来,气氛也有了微妙的转变。沈从风还没能消化乖外孙一声不吭就结了婚的消息,只是老人家好脾气了一辈子,纵使诧异,语气依旧温和:“楚洲是吧?你和心心……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贺楚洲原本是打算支走裴悉后,就跟老人家的事情原委解释清楚。他看得出来裴悉和外公很亲,相信就算不做隐瞒,裴悉知晓以后也不会生气。只是对上老人亲切询问的目光,想说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老人家还有高血压,受得了外孙结婚的消息,却不一定受得了外孙出了车祸还伤到脑子遗留了后遗症的消息。裴悉之前也是一直瞒着,估计就是不想让老人担心,他何必在这个时候捅破。思绪几经辗转,话到了嘴边就成了认命一声轻叹。算了。他走上前在裴悉的位置坐下,拿了颗苹果开始削,语气谦逊自然:“就前不久,只是在国外领了证,还没办婚礼,本来是想跟您说的,但是正好赶上这段时间忙,就搁置了。”“啊,这样啊,那心心还说过来一趟没耽误事,我就知道他又在唬我。”沈从风笑笑,半晌,复又感慨:“挺好的,知道心心身边有人陪着,我就放心了。”贺楚洲诧异于他接受的速度,连削苹果的速度都慢下来,抬起眼:“您就放心了,不再问我点什么?”沈从风却反问:“问点什么?”贺楚洲思索:“就……人品爱好,性格家世,能不能保证好好对心心之类?”其实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只是做好了外公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的准备,家里人身份证号他都记得,或者当场叫个律师来签协议也没问题。“傻小子,人品是随便问问就能问出来的?”沈从风失笑,看着眉宇间尽是疏朗磊落的青年,赤诚,随性,张扬,倒是和他家心心很相配。“不用问什么。”他笑道:“心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我了解他,也相信他的眼光。”贺楚洲有些意外:“他是跟着您长大的?”“也算是吧。”沈从风说起过往,浑浊的双眼里已经分辨不清是温情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他父母离婚早,刚分开那会儿谁也空不出时间管他,就把他送来了我这儿,跟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他母亲出了国,他父亲就过来把他接走了。”“只是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了他父亲再婚的消息,婚礼办得晚,裴岩松沈从风在裴悉舅舅到之前把两个人赶走了,单程四个小时,老人家怕他们到琬城太晚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可惜贺楚洲最后也没能问出来那个裴臻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破毛病。是羊癫疯还是间歇性精神错乱,轻微症状还是病入膏肓,能配得上裴悉为他的矫情吃苦受罪。沈从风在知道他对一切一无所知之后,就闭口不言了。“我不应该多嘴,你们现在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你想要知道的事,应该由心心亲口告诉你,我老头子一个,做不了这个主。”以上是老爷子原话,贺楚洲表示理解。不过他也没有打算主动去问裴悉。不算美好的记忆每提及一次,就等于将受创的人已经结痂愈合的伤口再撕开一次。最好将它们丢弃在角落,蒙尘落灰,直到彻底被遗忘,即使哪天被无意提及,它也应该变得锈迹斑斑,变成被磨平的针尖,变成被腐钝的刀刃。也许未来某天裴悉会愿意主动告诉他,他不知道这个某一天会不会到来,多久会到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在今天。从上高速到下高速,裴悉很安静地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侧头面向窗外。副驾车窗倒映着他的模样,低垂着眼,落寞地看着蒙上灰色的天空被夜色吞噬,逐渐变黑。贺楚洲没有吵他,将车载音乐开得很轻,舒缓的纯音乐在空气中传播,聊胜于无地安抚着人心。夜深,从绕城进入琬城最繁华的地段,排成长龙的车尾灯和两侧绚烂得霓虹让视觉短暂热闹了一阵。很快,随着车辆驶过闹市区,热闹又被远远甩在后面,逐渐淡去。贺楚洲没有挑人满为患的餐厅,将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外。往来的人少到可以忽略不计,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充当行道树,树叶黄了九成,在晚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他拉上手刹熄火,将钥匙揣进衣兜,抬头见副驾的人还在发呆,想了想,用不会吓到人的力度轻轻敲了下方向盘中央。哒哒两声,在静谧的车厢里很清脆,副驾的人有了反应,转头望向他。身后的路灯照不进他眼底,只能在裴悉侧脸轮廓上留下一层脆弱的薄光,和他此刻的眼神七分像。“还在担心呢?”贺楚洲语气很轻,像是怕吓着他,又很放松,试图用自己的情绪感染他:“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裴悉摇摇头。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生涩沙哑:“我知道外公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后怕。”至亲至爱对一个人的影响可以大到没有上限,精神力薄弱的时候,甚至承受不起一点风吹草动。“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外公真的出事了怎么办?如果发生意外时没有被及时发现送医怎么办?”“其实在我们赶过去的路上,我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很多遍,可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没有外公的生活应该是怎么样。”随着陪伴植入大脑的感情是沙漠中顽强存活的荆棘树,也许表面呈现的只有一小丛不起眼的灌木,可谁也不知道沙土底下埋藏着的应该是怎样的盘根错节。“也许什么也不会变,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我照常接着生活,照常吃饭睡觉,照常继续以后的日子。”“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塌了,扬成粉末被风吹走,被汽车碾进尘埃,再也回不来了。”车辆从道路驶过,车灯穿透挡风玻璃,从裴臻脸上一扫而过,照亮他不知觉沾着水汽的双眸。“楚洲,我有很多血缘上的亲人,父亲那边,母亲那边,知道怎么称呼的,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加起来可以有一大堆。”“可是我知道,除了外公,这么多亲人里,没人会爱我了。”他隔着黑夜看着贺楚洲,其实没有想得到什么安慰,只是冲动蔓延到喉咙了,总觉得说出来才能舒服些。可现在说出来了,好像也没有好多少,心里头依旧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些什么。贺楚洲和他黯淡的目光对视片刻,随后自顾自拉开车门,在他的注视中不声不响下了车。他一怔,茫然看着贺楚洲从车前绕到副驾外,又拉开车门,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快些下去。正要动作时,视野陡然暗下,他人还坐在车里,就被俯下身的人用力拥抱。一个很短暂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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