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了能好嘛头一回为身世哭,秦巧呜咽的止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又气又急,委屈涌上心头,终于放声嚎哭起来。“妹妹!妹妹!你怎么哭了?妹妹!”耳边一连串急促的喊叫声,跟梦中听到声音重叠在一起,秦巧险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哎呀,妹妹醒了!妹妹,妹妹,你终于醒了!看,哥哥给你带的好吃的。”外边天光大亮,屋子每一寸地方都堂堂净,秦巧撑起身子,看向趴坐在地上欢呼雀跃的人。手里被塞了满满的一把稻草,身量这般高的男子却如孩童一般,赤足在地上蹬着,焦急地喊,让她快吃。秦巧不动,只是伤心地看他。看他起先喊着,不如意了,便滚在地上,头发乱蓬蓬扎了泥土杂草,脸上蹭得黑一团污一块。再后来得不到回应,随手拽了什么,就往秦巧身上砸,石子土坷垃,能丢的都抛出去,嘴里喊着却还是那句‘快吃快吃’。凭什么?把她卖了,吃了多少苦,险些命丧,最后就换回来这样一个人?秦巧整个人都发抖,猛地扑了上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活生生将一个汉子压在地上,手掐在对方脖颈上,死死不放。“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你把我哥哥还回来!”“还回来!”眼泪哐当哐当地往下砸,秦巧哭的无声,却声嘶力竭:“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还给我!”这张同自己几分相像的面孔肉眼可见地转红,因为喘不上气,双眼猩红,逐渐溢满泪水。可他嘴还在阖张,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眼。一刹那,秦巧听清了他还在说什么。他说:妹妹,快吃。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卸力般往后倒去,靠在床板上痴痴看着她的哥哥咳个不停。院子中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秦巧伸手抹去脸上的湿意,莫名想笑。她也确实笑出声了,在阮氏惊呼声中,笑得四仰八叉,甚至癫狂。阮氏手里的木盆一甩,碎步子往里边闯,边喊:“这是怎么了?兄妹刚见面,怎么就打起来了!哎哟,二娘,快莫笑了,笑得人心里发毛。”秦巧看着阮氏将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哄好,渐渐失力,瘫软着透过屋门,望向天际。无他,大约从松手的那一刻起,秦巧觉得自己那颗奔乡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笑够了,她撑着站起来,看向闻声而来的佝偻身影。十年光景,竟在这人身上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记忆中扛着锄头的高大身影沧桑至此。面色蜡黄,印堂处隐隐青黑,人像是丢了魂又没完全丢,眼神飘忽,晕黑而深陷的眼眶下吊着大眼泡,不时吸着鼻子,麻木地往前挪动着脚步。人很瘦削,秦巧恍惚听到他动时骨缝里传出的嘎吱嘎吱声响。这个似鬼非鬼一样的就是她爹?“他怎么”秦巧艰难地清清嗓子,征询的眼神看向阮氏:“他是不是得病了?”阮氏背对秦巧,闻言一顿,侧脸吊起一抹古怪的笑来:“昨夜就说了,你回来干什么呢!”‘你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一道可悲的感叹。不及秦巧再度开口,门外那人眼神终于有了确定的落处。一刹那,对方萎靡不已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末路穷途时抓住了最后一缕生机,整个人如一抹星锤砸地闯进屋中。他直扑秦巧身前,瘦如枯爪的手指攥住秦巧双肩,扯着嗓子嘶吼:“银子呢?银子呢?我问你,银子呢?”秦巧骤然受到惊吓,一时竟没挣脱开。同时也震惊,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力气还这般大!可她早已非幼小女童,更不是寻常弱不禁风的女子,十年做女奴,旁的没攒下,唯有一身力气傍身。她腿前跨再回勾,侧肩下沉用力,猛地撞向对方下颌。只闻‘咚’的闷声大作,发癫的男人下意识松手去捂,尚未碰到痛处,巨力撞击轰得脑中一嗡,仅眼珠子僵动颤了颤,整个人便向后仰着昏在地上。往日不忍上一顿摔打就过不去的痛事,不过电光火石,竟这般轻易料理了。阮氏愣怔在门口,抬眸看向正死死瞪着自己的屋中人,又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粗木棍子。她是做什么来着?哦是要从外边拴上门,由着这从天而降的小姑子是生是死呢。阮氏心里咯噔一下,常年挨打被迫学会的逃窜本能驱使,在秦巧刚迈出一步时,人如疯兔,倏然折身就窜。秦巧比她更快,二人只院子里追逐半圈,便毫不费力地将人擒住。她喘着粗气,将挣扎不断的阮氏双手反剪在身后,提溜一只小鸡子一般,将人重新圈回屋子里。昏着的人还在原地躺着,秦巧稀里糊涂受了一番胡闹,却也不折腾人,使唤阮氏将对方扶到床上。她自堵在门口,木棍甩起来呼呼生风,却不开口,只阴着脸。阮氏没她耐心足,心虚害怕作祟,生了一身冷汗,瑟瑟道:“二娘,嫂子方才不是有意的。”“你还不知家中境况,这才生气。若是听我好好说过,便也懂了。”从昨日到眼下,秦巧要问的事情太多了。她左右看看,拽了一条歪扭的木凳落座,“我爹是怎么回事?”阮氏舒口气。只要人还好言语着,都好说。她瞥眼床上蜷成一团的人架子,苦笑道:“公爹他,贪了神仙如意膏的瘾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好些年了。”“公爹他贪了神仙如意膏的瘾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有几年了。”话说了,阮氏反倒觉得自己松快许多。许是被折磨太久,娘家任由她生死,满村人尽是嘴皮子可怜几句,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一句后,一时竟不知如何往下说。屋中静了,秦巧偏头去看阮氏。见她微张着嘴,面上翻涌着回忆,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漫上一层浅薄的湿意。借着晨曦,秦巧细致地打量她。阮氏扎着黑色头巾,发略乱,着寻常平民人家的裆裤,褙子一侧搭在肩上,另一边凌乱地散遮着半副身躯。她大约二旦出头,生得不甚美,上龅口塌鼻梁,眼睛不大不小,眉毛稀疏,脸色青黄,但两颊却是红的。许是察觉了秦巧直凌凌的目光,急伸手抿好鬓边的乱发,褙子理好,面上露出一抹尴尬又羞涩的笑。这一笑,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露出了些精神来。阮氏道一句‘让你看笑话了’。好似先前不曾在意的体面也回来了。秦巧不再看她,日头逐渐攀升,刺喇的暖黄披撒在身上,眼窝发酸,她倚靠在门框上,半阖着眼睛听阮氏说话。“我是十四的时候,嫁进你家的,当时丰收十八。媒人拉纤,没藏着掖着,我也是自愿进门的。”望向蹲在门外,比往常安静的丈夫,看他痴痴盯着自己的妹妹,时不时憨笑,阮氏轻笑一下。“进门的时候,婆母还活着。人也和善,不苛待我,吃的喝的从不落下,只央我一点——不能苛待了丰收。”想起那个慈善的妇人,阮氏面上浮现一抹真心笑容。“她曾提起过你,说自己有个小闺女,很听话,就是很可惜没养成,被人拐子抢了。所以待我如同亲生一般。”秦巧呼吸一窒,只觉手脚凉了一遍。阮氏没留神到她的异样,一味沉浸在往事中。丈夫烧坏了脑子,行事说话只有男童四五岁一般。虽不通房事,但婆母并不强求子嗣,所以头一年,阮氏只操心哄好了人,自然过得舒服。奈何上天不给她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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