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咔嚓地一声脆响。幻境裂开了。蛛丝网般的裂缝不断蔓延扩大,而先前灵力轰砸的地方已然看不见了景良的身影,只剩下了一道深坑昭示着方才所做的一切。碎片如齑粉般速速落下,只见余光中闪过一抹银色,牧听舟手疾眼快地将那块碎片捞入掌中。紧接着,嗡鸣声接踵而来,吞没了他的整个世界,刺骨锥心的痛楚让牧听舟眼前阵阵发黑。反噬开始了。但哪怕是到了这种境地,牧听舟还有闲情逸致地比较了一下到底是反噬更痛一些还是在幻境中触碰地火更痛一些。冰鉴镜破裂,无数还未寻找到破阵之法的万鹿山弟子们被迫传送了出来,此刻也都是一脸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稀薄的灵力再也没有办法支撑起牧听舟漂浮的身体,他浑身痛得仿佛已经没了知觉,余光瞥见了一抹疾驰而来的素色身影。在跌落的那一刻,牧听舟微微偏过头,看见了裴应淮瞳孔猛缩朝他奔来的身影,唇瓣上下开合,看那样子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牧听舟心底嗤笑一声。——谁稀罕做那破劳什子救世主啊,就算世界真的毁灭了又与我何干?他心中轻叹了一声,用着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总不能一切都让你料事如神称心如意吧,师兄?”在坠落后意识消散之前,牧听舟缓缓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耳旁传来一道焦急又熟悉的声音:“牧听舟——!!”师父没死?!牧听舟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行动无疑是冒险的。他哪怕再狂妄也不曾与仙阶品级的冰鉴镜正对面硬碰硬,更别说景良身后还有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景若平。可他就是忍不住。不管是景良劝说他时语气中那显而易见的优越感,还是他一口一个阿淮叫得亲昵的嗓音,都让他心底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说白了,到头来,不过都是这群人自说自话罢了。凭什么要让三界的灾祸都让他一人背负,口口声声说着都是他的劫难,实际也掩盖不了这群人冷眼旁观的事实罢了。牧听舟动手前很冷静,他深吸的那一口气,如冰锥般刺骨寒冷的空气吸入了肺中,登时将牧听舟心底的那团燃烧的火给熄灭了。就在这极致的冷静下,他甚至已经料想到了后面要发生的事情,甚至在某一刻都想要嘲笑自己。——他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的了?不管从前和以后发生的任何事情,既然那人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自然就没有放开他的道理。哪怕是天道降下神罚来阻止,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裴应淮早就是他的人了,自从那明净晶蓝的灵力被染成他的颜色开始……不,或许更早,早在那人从万丈深渊中强硬地将他拉回人间,又狠心将他抛弃在幽冥时,两个人的命运就已经捆绑在一起了。所以牧听舟毫不犹豫地,干净利落地选择一拳击碎整场环境,用他那非常规却又十分合理的强硬手段硬生生地破开了这堵南墙。……虽然后续会有些麻烦,但是牧听舟绝不后悔。神魂之中连接着的痛楚无时无刻地传遍至全身,他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仅存的意识让他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风雪气息。牧听舟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好像现在还有神魂契约在身,一方重创另一方必然有所感应,他有些头疼拧了拧眉。希望那人别生太大的气的好。在痛楚与黑暗的孤寂声中,意识缓缓下沉,接触到平静的水面后荡漾开来一圈圈涟漪。昏暗之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牧听舟的耳侧隐约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气。那人好像听见了他方才所想一般,幽然开口:“虽然说我这大徒弟对旁人脾性不算特别好,但迄今为止他长这么大,我倒还真没见过他发过什么脾气。”“仅有的几次都是因为你啊臭小子。”牧听舟猛然间睁开眼睛,目光呆愣愣地望着声音的来处,一片虚空之中,那道身影逐渐打破湖面的平静,惊涛骇浪登时乍起,水花迸溅开来,冰冷冷地溅了牧听舟一脸。他神情空白地想,这不会是损坏冰鉴镜后留下的后遗症吧,比如说随时随地能看见已经死掉的人什么的……待到那个身影完全浮现,来人腰间依旧挂着令牧听舟熟悉到近乎落泪的竹笛,一袭单薄青衫,清俊的面容上挂着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牧听舟怔愣地看着他,眸光甚至有些涣散了。郁清名眉宇一蹙,凑上前,抬手,弹指——啪。一声非常清脆响亮的弹指崩的牧听舟嗷的一声叫了出来。郁清名不客气道:“臭小子,你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先前不就……”随即他转念一想,嘀咕道,“哦对,先前见的时候把你的记忆给封住了。”一想到这个郁清名就又来气了,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左右踱步着,腰间的竹笛与腰佩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好听的声音,冷冷一眼扫过牧听舟:“你们两个真是没一个能让为师省心的。”“年纪不大,倒是知道开始搞强取豪夺这种俗不可耐的戏码了是吗?怎么,你是觉得你师兄一个人太轻松了,给他施加一点生活上的压力是不是?”“还有裴应淮!他倒好,我让他照顾人,他他娘姥爷地给我照顾到……咳,真的气死我了,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给你们师父上炷香的好——!”郁清名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前一直垂着脑袋的青年猛然间向前一扑,猝不及防地给他撞了个满怀,力道大得将郁清名撞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形。哪怕牧听舟现在的身高近乎与郁清名持平,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猛头扎进了郁清名的怀中。郁清名的声音静了下来,他的眸光柔和了几分,落在他脊背上的那只手上下抚动着。“嗯,长高了,也瘦了。”牧听舟不作声,点了点脑袋,手指痉挛似地紧紧攥着郁清名的衣袍。郁清名眼神更加怜爱了,没想到从前那个混世魔王般的小孩竟然变得这么会撒娇了……“师父。”牧听舟闷闷地开口。郁清名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柔和地应答:“嗯?”牧听舟:“是不是我也不小心死掉了,你是来接我的吗?”郁清名:“……”他额角青筋直跳,隐忍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你师父我还没有死,准确地说还没有完全死。”牧听舟身形顿住了,紧接着,他只觉得脖子寒毛立起,陡然抽身退离,双膝一软,标准的跪拜在郁清名的身前,非常熟练地喊出了那句话。“——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郁清名:“……”温存的气氛戛然而止,郁清名都快被他给气笑了:“行行行,那你来说说你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背叛师门,堕入魔道,一心求死。错在哪怕知道裴应淮将他送往幽冥已经是当时的最佳之选,却还不由自主地痛恨。痛恨裴应淮将他丢弃,更痛恨当初没有能力的自己。错在不该听信他人,强行掳走裴应淮,将他置于众矢之的,逼迫威胁他与自己签下契约。……想说的话有很多,先前清晰的不清晰的仿佛在这一句话的质问下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眼前的迷雾缓缓散尽,露出的只有残酷又赤、裸的真相。牧听舟沉默着,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头顶传来了一声叹息。“都错。”郁清名摇摇头,“为师知你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那些陈年旧事,但都错了。”“舟舟,我和你师兄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你什么?”牧听舟愣愣地抬起头,在郁清名那双温和却又严厉的目光下,他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不该沉不住气,行事极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重创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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