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他前头的两人。身着粗麻的老者,便是如今的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其身后的腿脚颠簸男子,便是大明朝无可争议的皇太子朱标。朱元璋走在前头,哼哼了两声,未曾开口。倒是朱标慢了一步,看向自小长在自己身边的老四,笑了笑:“你如今倒是也会说话了,允熥那孩子啊……昨日里忙着议年下孤巡视关中及你北征的事情,耽搁了过去看他。孤倒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不在寝宫歇息,反倒是来了学堂。”朱棣乐呵呵的笑着,低眼瞧了下太子大哥朱标。心中却是有些疑惑,大哥这些年向来贤明,难道就看不见自己东宫里的事情?心下存疑。三人已经到了学堂外面。这时,便听到学堂里传来了朱允熥的声音。朱允熥有条有理,沉声道:“先生先前言及孔圣人、唐孟郊、宋欧阳之言论,学生不敢反驳,此乃千古圣贤之言,天下学子当铭记于心,付诸实际。”“然!先生却借古之先贤言论,曰我大明宗室当读圣贤文章,文持社稷,养浩然仁义气,泽被黎民,居中宫,择贤能。”“学生对此,颇有些异议,不敢苟同!”“更甚,学生虽不才,却觉先生此举,当是在挑动我大明朝堂文武割裂。”黄湜见朱允熥如此说,脸色不由阴沉下来,眉目夹杂愤怒。他读书数十年,为官多年,又何时被这般小儿指摘过。但他仍是强硬开口:“尔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夫目下便去宫中,面呈陛下与太子知晓!”朝廷养天下士子多年,文以取仕,这是国策,黄湜自觉朱允熥说不出个道理来。若他当真说出,天下读书人无用的话来,自己便能直接了了对方往后的可能!屋外。不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标,听着里头朱允熥的话,都微微有些错愕。这是自己那个秉性懦弱的孙子?这是自己那个性格内敛的儿子?倒是朱棣,站在二人身后,嘴角微微一笑。想来这些年里,不论是父亲还是大哥,都对此时屋子里的那个侄儿,看走了眼呀。朱棣低声道:“允熥这孩子当真难能可贵啊,学堂之上,也敢与先生辩论,勇气可嘉!”朱标当即冷喝一声:“黄口小儿,也敢与先生争论,当真不知先贤文章之大义,狂妄自大,该是敲打一番。”朱元璋这时却是回头,瞪了太子一眼,又淡淡的扫了朱棣一眼:“你两都知道允熥那孩子后头要说甚了?便这般肯定?且小些声,朕也要听听,这位孙儿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朱元璋此刻倒是有些期待,朱允熥对黄子澄的言论有何反驳之言。而实际上,他是对朱允熥的那句挑动朝堂文武之争,起了兴致,或者说是忌惮!这时。学堂里,朱允熥已然继续开口:“先生言我等乃为宗室,更是大明宗室继承,却又说我等应当读圣贤文章,文持社稷。敢问先生,此番言论,置兵家于何地,置数十年如一日,戍守边疆,护我大明社稷安危的百万将士于何地!”好!站在屋外的朱棣,若非有朱元璋和朱标在场,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为朱允熥的这番话喝彩叫好了。朱标刚要点头赞许,却是猛的止住,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前面仔细回味斟酌朱允熥这番话的朱元璋。见老爷子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但在朱标心里,却是给朱允熥记下了这笔账。竖子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而在学堂里。黄子澄已经彻底的怒了,他猛的一拍桌子,正欲说话。一直坐看朱允熥和先生对论的朱允炆,却是站了起来,面目直指朱允熥。“允熥,先生教的乃是人生道理,先贤至理名言,乃是为了我等品行德养。再者,治国之道,当以朝堂衮衮诸公为要,为天子牧民,为社稷计。”“边塞诸将士,乃军户将门。守边戍疆,乃是他们的权责所在,不出错便是好的了。遑论,将他们与朝堂诸公相比,与天下读书士子相比?”“你如今尚且年幼,未及及冠,当多思多想,少些执念争论。”这笔崽种是脑子坏了?朱允熥斜眼扫向朱允炆,觉得这厮后来能干出那么多的荒唐事,也确实是有由来的。而在这时。上方的黄子澄眼看朱允炆这般为自己说话,当真是满心欢喜,只觉得这个学生当真是教的不差。他亦是开口道:“允炆所言不差。我大明户籍严苛,为的便是人人各司其职。边塞将士,天生职责,戍守边疆,为国征战。当受朝堂节制,而朝堂职权,源自朝堂诸公。若不以文持社稷,允熥郡王,难道是希望那些边塞武夫秉持朝政,重现前唐藩镇之祸?”屋外,朱棣瞬间目光一沉,眼神冷冽,再难自控:“黄子澄此人居心不良!”天子不以文武而论学堂外。一直凝神听取屋内几人争论的朱元璋,这时候脸上终于是有些一些表情变化。皇帝的脸色略显阴森。他回首,看向太子朱标:“允炆这些道理,你听过?”朱标浑身一颤,心头一动,摇摇头:“父皇明鉴,允炆的功课皆由学堂先生们操持。儿子这就去叫了他们出来训话!”朱标说完之后,便要提起脚步,进到学堂里,扼制住今天的这场东宫学堂闹剧。身为大明皇太子,执政多年,朱标时至今日,已经有了成熟的政治思想和为政理念。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黄子澄言论之意,又如何不知朱允炆的言谈意味着什么。甚至于,朱标还悄无声息的瞥了一眼身边的老四。老四是大明宗室亲王,更是坐镇北平,节制十数万大军的军中悍将。眼前这样的言论,不仅仅会寒了老四他们的心,更会寒了大明百万将士们的心。然而。朱元璋却是冷哼一声,衣袖重重一挥,双手背到身后。“且听下去,朕要听听,允熥会如何说!”将要迈出脚步的朱标,停了下来,举着手迟疑的看向朱元璋。朱棣这时候也在后面淡淡的说道:“大哥,臣弟也想听听允熥会说些什么。”学堂内。朱允熥冷哼一声:“二哥当真糊涂!”他一开口,便直怼朱允炆这个憨批。而后又看向上方讲桌后的黄子澄,冷眼一瞥。“大明百万将士为国戍守边疆,舍生忘死,护佑社稷,何罪之有,妄论其责,先生当真是朝堂大才啊!”朱允熥这番话,说的满是嘲讽之意。未等黄子澄发怒。朱允熥又道:“此乃皇城大内,东宫学堂,我等皆为大明宗室,当不可以天下读书人并论。黄湜,尔为皇爷爷与父亲遴选先生,授课育人,本已荣耀之极,却不思其中道理,妄自非议,当真胆大妄为!”朱允炆终究年少,当即开口反驳呵斥:“朱允熥!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朱允熥不甘示弱,周身气势一变,徒然拔高,怒目瞪向朱允炆,只一眼便将朱允炆吓得连忙倒退两步。“二哥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朱允熥讥讽一声,才道:“二哥乃是我大明宗室血脉,却于朝堂文武有偏袒之意,二哥又意欲何为!”一言而决。朱允熥的目光微微的扫向学堂门外空荡荡的院子,先前他已经听到了外面有几道细微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却并未进来。必然不是宫中仆役。那就很可能是朱标来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打压黄子澄,乃至于是朱允炆的机会。他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心中有计量,朱允熥顿时夸夸而谈起来:“尔先前言及前唐藩镇之祸,乃源自武将失控。然尔忘却前宋优待士大夫,致使国富却困局江南一隅,岳飞征北收复失地在望,却因朝堂奸佞,一十二道金牌召回,含冤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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