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阙无言,孙瓒代他道:“陆将军,那边可有结果了?”陆离点头,自怀中掏出一张卷好的纸,奉上:“张氏已招供,供状在此。”孙瓒向他丢个满意的眼神,转而对杜阙道:“你想知道的,全在上面了。”杜阙兀自沉默,一手接来供状,展眼观之。他看东西向来是一目十行,睹至结尾的红手印时,不过须臾。“前朝余孽,公孙冀……”他卷回供状,唇齿间迸出两声极低的笑,“阿月啊阿月,身为我大齐的太子妃,却妄想跟一个前朝余孽远走高飞……呵。”供状陡然坠地,被他有力的脚步踩得面目全非。孙瓒、陆离相顾无言。“曹平!”杜阙向外朗声道,曹平立时进殿来,“你,带人去金陵,将元大人、许夫人接回京来。”曹平应道:“奴才明白。”“太子殿下,臣愿随曹平同去,助元大人、许夫人平安回京。”曹平将走之际,陆离自告奋勇道。陆离原是端阳王在宫里的眼线,这回扳倒皇后、贵妃,他自出了不少力,而他活得通透,料定与行事高调的端阳王比起来,默默无闻的杜阙才是最危险的人,因此一不做二不休,选择弃暗投明,以杜阙马首是瞻。这次立功的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了。杜阙微斜目光,冷道:“也好。”陆离兴兴抱拳,随曹平先后离开。两人一走,总算给了孙瓒插话的机会:“三省,你当真决定要用家人来要挟弟妹了?弟妹最是重情重义,你——”“我与她早就回不到过去了。”杜阙冷冷打断,“她爱也好,恨也罢,我不在乎。我只要她回我身边来。”孙瓒怔怔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元月是他的执念,以他极端的性格,断不会放任她和公孙冀久别重逢的。如他所言,无关爱恨,他只要她回来,哪怕回来的是一具行尸走肉,他也无所谓。他们之间的分崩离析,已成定局。冷场不过片刻,杜阙又道:“他公孙冀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拐走她,那么——”他一顿,眼底蕴笑:“公孙家的祖坟,派人掘了去罢。那地儿风水不错,夷为平地建个马球场正合适。”而“公孙冀”这三个字在另一处也正在被提起。“巧林姑娘,能跟我说说,过去这段时间公孙冀……他经历了什么吗?”说话之人,正是缩在角落里的元月。马车飞速前行着,翻飞的车幔卷入阵阵清香——草木、泥土的清香。京城繁华,处处都是道路,道路两旁坐落着各种店铺。漫步于街边,她嗅过饭菜香、胭脂香、瓜果香,也闻过汗臭、鱼腥臭、血腥臭,却鲜少接触过独属于大自然的气味——那种没有被烟火气同化的的味道。如今她嗅到了。她真正逃离那座囚笼了。“大概是信仰崩塌,跌落低谷而后涅槃重生吧。”巧林掀开车幔的一角,凝神望着不断倒退的景色。元月道:“……所以,他做过对不起大齐的事吗?”她是大齐的子民,如若他果真有过谋逆之举,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已无益。巧林放下车幔,回头注视她许久,反问:“倘若有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为家族荣誉所奔波劳碌,他也为此而自豪着。某一天,有人告诉他,他所引以为荣的家不是他的家,而是导致他真正的家灭亡的仇敌,他过去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一场笑话。可他不相信,多次向“家人”试探这究竟是不是真的。终于,他得到了答案,但代价十分惨痛,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捡回一条命后,他决定手刃仇敌,为家族复仇。既是复仇,便免不了手染鲜血——”巧林忽而一笑:“奴家请问姑娘,此人的做法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呢?”--------------------1乳舍:产房逃亡(四)===========================是对还是错?元月答不上来。她寂静无言,巧林亦闭口不提,这种心有灵犀的平衡一直持续三日后马车驶入沧州城那刻,方才打破。“走陆路太慢,又得提防各城池关卡,不如在沧州城暂且休整一日,再到码头坐船直抵青州。”巧林说这话时,马车已然在城西的八方客栈站住了脚。于此,元月并无异议。将马车安顿好后,三人跟随小二直上二楼。总共订了两间房,阿武一间,元月、巧林合住一间。墙挨着墙,方便照应。小二的态度很是热情,瞧他们从外地来,向他们介绍了城里许多吃喝玩乐的地方,好比客栈对面就有个雅舍,今晚正好有城中一年一度的选花魁活动。巧林素以出淤泥不染的贞烈性格而扬名京城,小二的话可谓是实实在在戳中了她的痛处,元月忙从荷包中取出一些碎银子,塞给小二:“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你去吧。”小二攥着银子笑眯眯下了楼。巧林没说什么,元月也识趣不再提,同阿武笑着点点头,开门进了屋。此行没带几样东西,一把匕首用来防身用,另外揣了几张银票,折合下来越有三百两,这都是从前许夫人给她的体己钱;巧林比她好些,除开必不可少的银子外,伤药、匕首、洗漱用具以及放着各式各样人皮面具的妆奁;阿武比她们俩都简单,只在腰间别一柄长剑。幸好自出京后,路上并没遇上什么麻烦,一道上畅通无阻进了这沧州城。元月颇为诧异,莫非杜阙想通了,打算放过她了不成?然而心底的这丝庆幸在红轮西斜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连路奔波,元月身心俱疲,和巧林有敷衍几句后,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睡梦间,隐约听见有人在敲门,然后又听到交谈声,似乎是巧林和阿武的声音。好奇心战胜了困意,她麻溜爬起来,二人却已止住话,只齐齐看她。“你们……看我做什么?”被盯得不舒服,她下意识拿手整了整头发。巧林不回她,转而对阿武道:“收拾东西,马上出发。”阿武动作干脆,关门离开。元月一时摸不着头绪,睃一眼窗外,发觉正值黄昏,遂试探着问:“不是定好明日再启程吗?为何现在就要走?……难道他们追来了!?”越说越心惊,她立时转身下地,手忙脚乱地从枕边取了匕首藏在裤腿间。“是,也不是。”相较之下,巧林显得格外从容,“张妈妈被抓回宫了,兰亭苑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也暴露了。杜阙……离京了,眼下已到冀州。算起来,明日午时前便会抵达此地。”元月顿感头昏脑涨的,扯住帐子缓了半日方稳住身子。“那还等什么?趁他还没入城,赶紧走!”她飞身拽住巧林出门,阿武已收拾齐整在廊下候着了。“这个时辰还有去青州的船吗?”元月一边下楼,一边同阿武确认。阿武道:“走快些,或许能赶上最后一趟。”元月又问:“若延误了,明日几时有船?”“巳时以后了。”阿武言毕,自去柜台前清账,元月携巧林急登马车。时间紧迫,阿武丢下一锭银子,不顾小二阻拦,三步并两步越上车轼,打马朝码头狂奔。客栈离码头不远,不消半个时辰点点光簇映入双目。岸边孤零零停靠着一艘船,阵阵嗡鸣御风入耳,元月暗叫不好,跌跌撞撞下车,径向船飞去。然而,天不遂人愿,等待她的,仅有船只发动时拍起的浪花而已。她跪坐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它渐行渐远。“怎么办!船走了!”“船……走了。”“我……我又要被他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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