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清说:“一座城也会变,人心当然也会变。”
程季泽脸色微变。他想说什么,但可以说什么呢?他笃信人性,明白程一清所言不错,但也知道,自己前半生只对这样一个女人心动过。对她变心?他难以相信。
程一清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起手,关掉车上冷气,解开安全带。
她问:“你做什么?”
“脱外套给你。”
“后座有披肩。”
程季泽心想,她现在可是连自己好意都拒绝了。他没流露出任何不悦,转身腾出手,到后座扯过那条披肩。披肩一动,刚被她丢到后座上的透明文件夹掉落在地。他透过文件夹,看到“和解方案”的字眼。
他回身,将披肩搭到程一清肩上。她说,谢谢。他不出声。
程一清披好披肩,又抬头道:“你知道,我向来是个赌徒。跟你合作创办双程记,我赌赢了一次。跟你的婚姻,我希望也能赌赢,笑到最后。”
程季泽没反应,心驰远处,见程一清望着他不语,忽地回过神来,明白她在说什么,明白她给了她一个不会离开的承诺。
他向来懂交际,为人处世如行云流水,但真正要表达心迹时,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程一清打了个响指:“怎样?”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我不会让你赌输。”
程一清永远坦荡荡,即使在商量自己的婚姻,也直爽得像谈论一顿饭。她看了看窗外,“输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现在饿了。”
他微笑:“我们去吃饭。”
“好啊,饿死了,我现在吃得下一头牛。”她抱怨起程季康,说什么边用餐边谈论庭外和解,却是鸿门宴。程季泽笑,“那我们去吃牛扒如何。”心里却又想起刚看到的文件,心里想着,程一清难道真心想去谈和解吗。但现在他分外珍惜二人感情,即使好奇,也决定不提公事。
程一清提议去北京路吃西餐。二人找地方泊好车,慢慢走过去。程季泽本以为又是那些四不像西餐,抬头却见横匾写着太平馆,似曾相识。他忽然记起来,“香港也有太平馆。我在士丹利街上吃过。”程一清说,“跟程记一样,这品牌清末民国时闻名南粤,从广州开到香港。”两人坐下,她点了个总理套餐,信口向程季泽提起,这家店当年也打过官司。
“也是家族内部争夺?”
“是啊,都是为了利益,但最后伤害的却是品牌。”
程季泽的脸上,风平浪静,低头去拿杯子。程一清仔细打量他,“你不是应该有事情要问?”
“我该问什么?”
“比如,我放在车上那份庭外和解提案。”
程季泽脱口而出:“我无意偷看。你也没必要告诉我。那是广州程记的事——”
“粤港程记,都是程记。”服务生端上吞拿鱼沙拉跟法包,程一清实在是饿,毫不客气,抓过法包就咬,嘴里鼓鼓囊囊,“我爸跟我说,不应为了他一个人,让我背负这样多。广州程记跟双程记,都是程记。”
服务生又端上玉米汤跟罗宋汤。
程一清喝口罗宋汤。程季泽说,“别急,不要呛到——”递过去纸巾。
程一清吞下嘴里法包,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老爸说,上百年的分分合合恩怨纠纷,在我们这一代应该结束。如果香港程记不允许广州程记存在,那我们就将广州程记关掉,专心做好双程记。”
程季泽神色震动,握着的勺子里,洒出了玉米汤。
无论程一清还是德叔,个性都倔,尤其德叔对程记品牌无比重视。他的前半生,忽略了对老婆儿女的照料,闷在小饼店制作间里。程季泽可从没想过,德叔也会有放手的一天。
他几乎口吃:“关、关掉广州程记?德叔真的这样说?”
“我爸只是古董,又不是懵懂。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占有程记,靠它赚多少钱,而是希望这老字号能够发扬光大。香港程记百年来做得虽好,但不是自己做的,始终不放心。现在我手头有双程记,也跟你们那边程家有关系,他觉得都是自己人,没所谓——”
程季泽依然难以置信:“德叔这样说,那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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