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那时天下正乱着,他养我们一家六口委实不容易,大哥和二哥去盐场帮着运盐卤,一天能挣六文钱,我也想去,闹我娘带我去海边。我爹从来不正眼看我,见了我便厌烦得紧,他让我娘带我回家去,我犟着不走,被他一脚踢进卤水池里,差点被呛死。后来他打我娘越发厉害,一年中她身上就没几处好的,娘整天在我们哥几人跟前抹眼泪,说她嫁错了人,我怕我爹把她打死了,去和他说别打我娘要打打我便是,果真遭了一顿暴打。&rdo;
秦玉颜指了指右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伤痕:&ldo;这只眼睛当时失明了,一个劲儿往外淌血。我哥抱着我去找大夫,又花了不少的一笔药钱。&rdo;
&ldo;然后呢?&rdo;米灵问。
&ldo;然后?&rdo;秦玉颜挑起眉毛,&ldo;我爹死了,他喝醉了酒,掉进海里淹死了。&rdo;
秦玉颜继续道:&ldo;得知他的死讯我娘便崩溃了,哭着喊着要和他一起去。他对她这么坏,她还是觉得没了我爹就活不下去,要跟着去死。我大哥顶替了爹的工位给家里挣钱,三哥大我两岁,和我在家看着娘怕她想不开又要去寻短见,却没想到才不过几天,我娘便支开我俩在梁上上吊了。&rdo;
&ldo;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娘的尸骨未寒,盐场的工头便找人抢了我家的房契把我们打了出去。几个半大的孩子四处流浪,三哥身子差点,很快就饿死了。战乱刚平,碰巧遇到关内下来的流民,要把三哥抢去吃掉,我大哥为了护他,推搡中脑袋磕在石头上也死了。我和二哥吃着泥巴和树叶,稀里糊涂地走到天策才被人救起。&rdo;
秦玉颜长叹了一口气,四肢大开躺倒在地上。
&ldo;我娘为何会这样?我哥不管在盐场还是埠头都能赚些钱补贴家用,她又做得一手好女红,编的鞋子也是一等一的扎实耐穿‐‐就算没有我爹,日子也明明可以过下去的。&rdo;秦玉颜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悲哀。
&ldo;我们四兄弟,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八岁,她扔下我们连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短短三个月,一家六口人剩下来的只有我和二哥。&rdo;秦玉颜嘲道,&ldo;现在的女人大都是这般,既无心胸也无考量,没了男人活不了。&rdo;
见米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孤鸾赶紧说道:&ldo;别信他的。&rdo;
秦玉颜笑了起来:&ldo;谢小鸟,我以为你不会听我说这些。不管你承不承认,这天下没给女人多少机会,我说的是也不是?&rdo;
谢孤鸾没答话。
秦玉颜这句话没有错,他对母亲的怨怼也不难理解,一如谢孤鸾儿时也曾恨过自己的父母,可若真要追根问底,错的不是他母亲,更不会是女子,大概是这世道。他清楚秦玉颜意欲何在,无非是想探探他的口风,说些软话动他恻隐之心。
果然,秦玉颜的下一句便是:&ldo;秋娘却不似她们,她明事理人又聪颖,能明白其中的曲折。你那时不辞而别,我不与你计较许多,是我考虑欠妥,你先莫要告诉她那些,我会尽量补偿,可好?&rdo;
谢孤鸾侧过身去,随即吐出了一个字:&ldo;滚。&rdo;
那晚过后,秦玉颜一整天都恹恹的,加上阿澈不时冷嘲热讽两句,秦玉颜的脸黑得像锅底。
立夏时节,鲜卑山中刚刚逢春,虽还穿着夹袄,但行走山间还是出了一身薄汗。艳阳之下长烟一空,千山一碧,丘陵绵延起伏,湖泊如镜,溪流如弓,美不胜收。前几日谢孤鸾精神不佳,未有余力欣赏此等湿地风光,而今看来的确浩瀚壮阔,可谓非常之观也。
离夏临渊的居所还有不足二十里时,谢孤鸾眼尖,发现了一丝异样。在不远的山坡下,有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林中缓缓升起,那烟不是山中雾气,分明是炊烟!
鲜卑山幅员辽阔,腹地不应有人居住,又怎会起炊烟?
&ldo;会否是夏临渊?&rdo;谢孤鸾问道。
秦玉颜摇头:&ldo;不会,熠之对这片熟悉得很,他若有事出门,一来一去不过半日,怎会生火做饭?&rdo;
谢孤鸾道:&ldo;阿澈,你去看一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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