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27章（第2页）

&ldo;绝不敢欺瞒皇太后。只是我从小到大，看见被家父医死的人，远比医好的要多得多。为了躲避那些死者的亲人上门寻仇，我们只能一次次搬家，四处躲避。我就是在这样的东奔西跑中长大的。&rdo;崔淼回忆着，哂笑起来。

&ldo;可是崔郎中为我诊治，明明比那些御医都更有效。&rdo;

&ldo;那是因为……&rdo;崔淼语塞了。王皇太后不愠不急的态度实在太矜贵，令所有的嘲讽挖苦失去用武之地，他只能必恭必敬地回答：&ldo;回皇太后，按本朝的规矩，但凡民间出了好医生，都会马上被官府或者军队征用，其中最优者直接送入太医馆。以草民这点微末的医术，今天也在为皇太后诊治了。可见家父真的不是一位好医者，只不过……他的手里有一本奇书。&rdo;

&ldo;奇书?&rdo;

&ldo;对，书中记载了上百个验方。我正是因为熟读了这本书，才有了现在的一点点医术。也正因此书，才敢称有家学。&rdo;

皇太后沉默片刻，问：&ldo;难道崔郎中的父亲，没有读过这本书吗?&rdo;

崔淼一笑：&ldo;他读不懂。&rdo;

皇太后并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崔淼主动补充道：&ldo;这本集验方书，是草民母亲的家传。&rdo;说完，他鼓足勇气再次抬起头，隔着香熏的袅袅烟雾望上去，朦胧之中，皇太后的端正身姿多么像供奉的神祇。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崔淼在心中念祷，求求您保佑我这个罪人吧。

皇太后终于又开口了：&ldo;既然有这样的好书，崔郎中可否献出来，由太医馆登录刻印，颁行天下，岂不是一件造福百姓苍生的好事?&rdo;

崔淼冷冷地回答：&ldo;书已经烧了。不过，所有的验方都在我的头脑里。&rdo;

皇太后沉吟道：&ldo;也对。此事应该先问过令尊。&rdo;

&ldo;家父早已亡故多年了。&rdo;崔淼说，&ldo;就葬在一大片乱坟堆中。周围都是那些被他治死的人的坟头。&rdo;并没人问他这些，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了，&ldo;其实也不能都算在家父的头上。因为到后来，只有一些久治不愈、身患绝症的人才会来找他。死马当作活马医，他也就一通乱治，当然绝大多数都死了，但也有极少的时候，一两个病人撞上大运，居然起死回生，便对家父感激涕零，甚至酬以重金。于是，我们的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我还记得，在家父去世前那几年里，总有弥留的病人被扔在我家门口。也有家中贫困，无钱医治的，亲人就把他们送过来，看能不能给救活了。结果那些人，几乎都是我推着一个破板车去埋的。我一共埋了多少死人，自己都记不清了，直到把家父也埋在里面，我才能离开那个地方，发誓永远不再回去。&rdo;

崔淼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已经收干的汗又重新冒出来，湿透了全身。他没有勇气再去看皇太后，也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他只知道，这些话憋在心中太多年，今天，终于有人可以倾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皇太后用虚弱的声音问：&ldo;是在哪里?&rdo;

&ldo;淮西，蔡州。&rdo;

&ldo;令堂也葬在那里吗?&rdo;

&ldo;我不知道。皇太后，关于我的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rdo;崔淼回答，眼前一阵模糊。

&ldo;明白了，崔郎中退下吧。&rdo;

崔淼腾云驾雾般地退出寝阁，在侧帷，郑琼娥好像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也全然没听见。再由内侍陪送到兴庆宫南门，上了自己的马，信马由缰来到东市。直到站在熙熙攘攘的放生桥上，他的神智依旧恍惚。

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找裴玄静。

他要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包括自己在皇太后面前脱口而出的话，以及那些并没有说出来的，全都告诉她。很久以来他就有这样的冲动，但每次见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这时他才想起来，裴玄静已经离开长安了，据说是去寻仙。但崔淼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寻仙之说由兴庆宫起，旨意却出自大明宫，其中的诡谲可想而知。崔淼不得不承认，裴玄静的境界和胆识远远超过自己。

崔淼很希望能够陪伴在她身边，就像上次那样，即使自己心怀叵测被她看穿，结果功亏一篑，但只要能时时刻刻守着她，护她平安，也就值得了。

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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