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28章（第2页）

他半倚在她的肩上问：&ldo;你在等我?&rdo;

&ldo;等，我每天都在等你!&rdo;她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又心酸起来，&ldo;可你并不是每天都回来。&rdo;

&ldo;是吗?今天我不是回来了?&rdo;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人却左右乱晃。禾娘只得架着他往房里走。好不容易挪进屋里，崔淼就像根木头似的摔在榻上。

她从旁边拉过一只枕头来，抬起崔淼的脑袋垫上去，嘴里嘟囔着：&ldo;我把采下的菊花晒干了，填在里面。你闻闻，有没有一股子清香?&rdo;

崔淼闭上了眼睛。

禾娘愣愣地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说：&ldo;怎么喝醉了?你从来不会喝醉的。&rdo;

&ldo;我是想醉，可是……&rdo;他突然又把眼睛睁开了，&ldo;不管我怎么喝酒，只要感觉快醉的时候，我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每一口酒灌进来，都好像是火，是刀，根本就咽不下去，就算吞下去了，也会马上忍不住吐出来。我没用，我根本连让自己醉都办不到!&rdo;

他用力捏住禾娘的胳膊：&ldo;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会这样?&rdo;

&ldo;为什么?&rdo;

&ldo;因为……那个老头子就是个醉鬼!&rdo;

&ldo;老头子?&rdo;

&ldo;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一天不是醉醺醺的。一个医人，却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你想想看，他如何能给人治病?又如何让人相信他的医术?&rdo;崔淼的双目充满血丝，连眼眶都是通红的，&ldo;当然咯，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医术。光凭着从那卷方书里抄下来的十几个方子，就连蒙带骗地混了大半辈子。&rdo;他狰狞地笑起来，&ldo;你知道吗?这个人就是我的爹爹!&rdo;

&ldo;崔郎‐‐&rdo;禾娘的声音直发颤，她还从来没见过崔淼现在的样子，心慌极了。

崔淼把她拉向自己，酒气直喷到她的脸上：&ldo;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爹。&rdo;

禾娘吓得一哆嗦：&ldo;不是?&rdo;

&ldo;当然不是!他和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我的父亲怎会那么不堪!&rdo;崔淼声色俱厉地吼起来，&ldo;但他毕竟于我有养育之恩，所以我才亲手为他下葬，并且至今用着他的姓。他是小人，我却要做磊磊君子。况且，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姓氏是什么。除非有一天，我找回了我自己的姓，在那之前，我都要用着这个可耻的姓氏，时刻警醒自己，是不是要一直耻辱到死!&rdo;

&ldo;真正的姓氏?&rdo;禾娘喃喃，&ldo;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姓氏是什么，是贾，是郎，是王，还是聂?&rdo;她咯咯地笑起来，&ldo;崔郎，你见没见过一个人有我这许多姓的?&rdo;

崔淼抬起手，轻抚禾娘的脸蛋：&ldo;可怜的禾娘……&rdo;

&ldo;不，我不可怜。禾娘只要能和崔郎在一起，就不可怜。&rdo;禾娘顺势将脸贴到崔淼的胸前，酒让他的身体散发出特别诱人的热力，烧红了她的面孔，更激烫了她的胸怀。她情难自禁，头脑中乱哄哄的，充斥着难以形容更羞于厘清的思绪，&ldo;崔郎，我的崔郎……&rdo;她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他，再也不愿松开了。

崔淼发出含糊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突然，他用力将禾娘推开去。他的力气很大，禾娘差点儿从榻上摔下去。&ldo;崔郎!&rdo;她惊叫一声。

崔淼翻了个身，面朝内躺着，不一会儿便发出低沉的鼾声。

禾娘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巡夜的梆子声才将她猛然唤醒。她蹑手蹑脚地爬下榻，往外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从榻脚扯过单衾，盖在崔淼的身上。

&ldo;静娘。&rdo;他在酣睡中唤道。

禾娘的动作一滞，嘴角扯了扯，仿佛在笑，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将近巳时，崔淼的房间里才有了动静。禾娘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屋中，听他去井台边打水洗漱已毕，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来至她的门外。

&ldo;禾娘，禾娘。&rdo;他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禾娘没有答应。

崔淼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禾娘又等了片刻，院中再无响动，她知道他已经离开，才推起纸窗，阳光顿时洒满了小榻，却照不亮她的脸。打开的妆奁上竖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镜中映出一张彻夜未眠的面孔，黑眼圈中的两只眸子倒是灼灼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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