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4章（第1页）

被捕来的是个青年，足不着地的捆在厅柱上，仍在高声大骂：&ldo;王能！老子不欠帐，你本子上写的是混帐！&rdo;

&ldo;东家是你伯父，难道还能赖你？&rdo;王老先生阴阳怪气地说，说话尾音拉得很长。

&ldo;我不认这个混帐的伯父！&rdo;青年抗声地喊：&ldo;我的房产地皮就是挖开做茅厕，也绝不让给他家！&rdo;

王能刚要喝打，厅里涌过很多人。人，打不成了。

这被捆吊的青年名叫苏祝山，还是苏祝周的近房堂弟。他原是自耕农，念过几年私塾，五年前因父母同染时疫病故，为办丧事，地全卖给了苏祝周家，就成了同姓佃农。本年，苏祝山小两口染病百余日不能下地劳作，但秋租不减，收的粮食全纳了租谷，王二先生还说他欠租若干，逼他写张契约，把他那两间草房加一道蓠芭小院拿来抵债。苏祝山那小院紧挨着苏祝周家大宅，半年前王能就出面劝说苏祝山，把那不到30平方米的房产地皮卖给东家，说是小院放在大宅旁，有碍东家体面。苏祝山多次拒绝了这桩霸道交易，现在居然被捕来，用假帐逼他用房产地皮销债。这件事激起了公愤，先是同姓佃农群起声援，很快波及到所有穷户，把全圩闹得简直要炸了。

苏祝周进厅来，半软半硬地说：&ldo;二先生，快把祝山放了！我现在正在拉队伍，你为这么点小事，闹得里外不安，这是拖我后腿，懂么？&rdo;

王能仰起脸：&ldo;我跟你爹办差40余年，只能按他意思行事，你懂么？&rdo;

苏祝周还在说服他：&ldo;二先生，你也是久经宦场的人，总该明白一些事理，官者夜行客，无处不招灾，你何苦为区区小事，叫我为难，要是把全圩子百姓都得罪了，你老自己也好受不了。&rdo;

&ldo;我是你父亲的总管！&rdo;王能合上了眼睛。

&ldo;把祝山放下！&rdo;苏祝周命令家丁放人。

两个家丁扭头就走，那就算是回答。苏祝周正尴尬着，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病妇，是苏祝山的媳妇。她跑到苏祝周面前跪下哀告道：

&ldo;大少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饶了祝山吧，怎么说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我们两口子都得了病，没钱，没粮，活不了多久的，你能让我们在一块善终，就算你积了大德！&rdo;

苏祝山冲他媳妇吼起来：&ldo;不要求他！你回去请几个邻居，拆房子，收拾一下还能卖20几块钱。以后，就在房基上挖个坑，明天来把我的尸首收回去，就埋在那里，不要棺材，也不要找和尚念经。收完了，你旧带上剩下的钱，远走高飞，谋生去吧。你才21岁，又没孩子，总能活下去的。可你要记住，走到哪里也不要说是姓苏的寡妇，我到阴曹地府也不姓苏了！&rdo;

&ldo;祝山呐！&rdo;媳妇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

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推推挤挤，喊叫咒骂，众多人手把苏祝山放下来了。苏祝周挤过去，拿出五块大洋，哭丧着脸对苏祝山说：

&ldo;兄弟，把这五块钱带上，回去将息身子。今天的事老头子对不住你，我向你赔情，你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rdo;

苏祝山冷笑一声：&ldo;用不着大少爷这份慈悲，我们人穷志不穷，不收你这折寿钱。&rdo;

&ldo;我们走。什么一笔难写两个苏字，姓苏的跟姓苏的不一样。&rdo;人们拥着祝山夫妇，骂骂咧咧的走了。

&ldo;他妈的！&rdo;苏祝周拔出手枪，走向王能，&ldo;我的队伍刚开张，你就在后门放火，难道你不懂得危害民国要砍头么？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满清余孽在乡下还敢这样为非作歹，这是逼着老子开杀戒！&rdo;

&ldo;杀你爹去，他在后厅里等你哩！&rdo;王能冲苏祝周打个响喷涕，阴阳怪气地站起来，干笑两声，离座而去，对大少爷手枪看都没看一眼。

&ldo;老子要开杀戒啦！&rdo;苏祝周向后厅奔去。不过，他的手枪已经收进了皮枪套。

在苏家大宅中厅门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她衣着并不华丽，中等身材，方脸，面部轮廊匀称俊美，操一口云南腔吩咐家丁们：&ldo;严守三门，今天绝不许放王二先生进后厅同老太爷见面！&rdo;家丁们应令走开，她又叹息道：&ldo;这一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哎！&rdo;

这就是苏祝周的发妻，名叫刘颖，原籍滇北彝良，比丈夫小两岁，今年刚28岁。她从未生育过，又生活在豪富之家，外表依然象个少妇。苏祝周从前面走来，她并无欢乐表示，只是淡淡地问一句：&ldo;又去同老头子吵架？&rdo;

&ldo;不！&rdo;苏祝周站下，表情也很冷淡，&ldo;我去逼他掏钱，没钱办不起队伍。&rdo;

刘颖问道：&ldo;你一向反对救亡运动，怎么又热心抗日了？去年在南京，你伙同翁胖子逮捕大妹，弄得多不光彩！由此你兄妹之间就成了仇敌，这家里，父党与子党内战，就够讨厌的了，再来个姑党参战，还象个啥子家嘛！&rdo;

苏祝周向她解释：&ldo;从前是我呆板执行命令，并非我没有民族意识。参予办祝娟案子，是我上了冷欣同翁胖子的当，那两个王八蛋！&rdo;

&ldo;冷、翁二人不是你的朋友么？&rdo;

&ldo;今晚我同你叙叙，慢慢说给你听。&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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