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顿得一顿,续道:&ldo;我今日本不想说这些话,只是二娘、三娘还有那些弟妹们,如今深陷鬼谷白芊红之手。我知道爹老讲究什么不修身不能齐家、不齐家不能治国平天下。但为了天下、为了国,爹倒宁愿家破人亡!嘿,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总而言之,我提醒爹一句话,二娘、三娘还有诸位弟弟妹妹们,爹应该想方设法的把他们平安接回来,不能依您的道理将他们牺牲算了。要知道在有些人的心中,家远比国大,远比天下更重要。&rdo;端木蓉说到最后两句时,语重心长的直视自己父亲严峻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说完后再不回头,拉着毛裘,不疾不徐的去了。
端木敬德听了端木蓉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气得面目通红、五官错位。他大声吩咐道:&ldo;刘毕!把地上那两瓶药给我拿出去扔了。&rdo;刘毕不敢有违,连忙捡起地上药瓶,&ldo;是。师父。&rdo;
&ldo;还有宽文。宽文进来。&rdo;端木敬德缓得一口气,说话已不带激动。杨宽文在门外听得师父叫唤,连忙入内。&ldo;宽文啊。&rdo;端木敬德还是一派为人师表的口气说道:&ldo;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之外,怎可任意对他人下跪?你跟为师这么多年,难道连这浅薄的道理都做不到?&rdo;
&ldo;师父……师父……我,&rdo;杨宽文本想辩解,但见老爷子双手气得微微颤抖,赶紧跪下说道:&ldo;是弟子错了。任凭师父责罚。&rdo;
&ldo;那好。&rdo;端木敬德道:&ldo;从现在起,我将你逐出门墙,你不再是儒家弟子了。&rdo;
&ldo;师‐‐父‐‐&rdo;杨宽文哀嚎一声,倒在地上,连连叩首道:&ldo;请师父原谅、请师父原谅。&rdo;戚戒浊、邵广晴等弟子见大师兄哭得凄惨,都想要劝,邵广晴嗫嚅半天,一句求情的话毕竟是未能出口。
&ldo;师父。&rdo;刘毕上前一步,跟着跪下,&ldo;大师兄虽是向那端木蓉下跪,却不是对端木蓉跪的啊!&rdo;
&ldo;哦?&rdo;端木敬德听了刘毕这话,眉毛一挑,问道:&ldo;此话怎讲?&rdo;刘毕诚恳地说道:&ldo;师父,大师兄之所以向那端木蓉下跪,众人皆知乃是出自於对师父的一片景仰慈敬之心,受礼的人虽是那端木蓉,但在大师兄心中拜的却是师父啊。&rdo;
荆天明站在盖聂身后,耳听得刘毕左一句那端木蓉、右一句那端木蓉,仿佛刘毕从小到大并不认识那位端木姑姑,只是在形容一位陌生女子,心中感到非常不是滋味。端木敬德却&ldo;嗯&rdo;的一声,说道:&ldo;不格物不能致知,不致知焉能行履。刘毕说得有理。既如此,逐出门墙也就罢了,但不能不罚。宽文罚你至官廨外戒律牌旁,站上三天三夜。你可认罚?&rdo;杨宽文听得能重返师门,如释重负,当即说道:&ldo;弟子领罚。&rdo;
&ldo;那好。&rdo;端木敬德站起身来,对厅上众人微微拱手说道:&ldo;没想到让诸位见笑了。&rdo;赵楠阳、盖聂、高石然等人哪里敢说什么,只是慌忙起身。&ldo;人年纪大,就是不行了。&rdo;端木敬德感叹道:&ldo;老朽身体不适,无法稍陪诸位,今日之事只好等到来日再议了。还请诸位多多原谅。&rdo;说罢便转身抛下众人,步履蹒跚的独自走进内室去了。
众人辞出来后皆有恍惚之感,也不互道离别便各自散去。荆天明正犹疑着是否应与盖聂同行,高石然却叫住了他,道:&ldo;小兄弟,你可知道墨家军现在何处?&rdo;荆天明回答:&ldo;是有听说路大钜子等人这几日皆在田头上,但详细情形便不清楚了。&rdo;
&ldo;既如此,&rdo;高石然问:&ldo;能否请荆兄弟为在下领路?我心中有些事放不下,想过去瞧瞧。&rdo;荆天明撇过头去微询盖聂意见,只见盖聂无声的颔首作意,荆天明便一路领了高石然往桂陵城外十里屯、黄家屯方向而去。荆天明、高石然方才在官廨,亲眼目睹了端木父女两人虽则生离实是死别的过程,心中各自有事压着。一路行去,倒是沉默多攀谈少。
此时盛夏已尽,离城越远,乡野的景色也越加丰富起来。连绵阡陌上头东一丛、西一丛黄澄澄的稻谷待收,析凤之风卷着谷香味扑面而来,高石然终于叹了口气说道:&ldo;小兄弟,我真羡慕你。&rdo;
&ldo;啊?&rdo;荆天明听高石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有些错愕。
&ldo;你年纪轻、阅历少,应该没什么心事吧?&rdo;高石然说道。&ldo;这……&rdo;高石然没见到荆天明脸上苦笑的表情,顿了一下,又道:&ldo;比方说,刚才神医端木蓉与端木老爷子的事情,你怎么看?&rdo;
&ldo;这嘛……&rdo;荆天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没答话。&ldo;你不用担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保证,今天这些话绝不会让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rdo;高石然仿佛知道荆天明的顾虑,如此说道。
&ldo;我觉得是端木老爷子不对。&rdo;荆天明索性一吐为快,&ldo;无论端木姑姑有什么错?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让她见上一面、说几句关心的话,又有何妨?何必拒她於千里之外?&rdo;
&ldo;是吗?你这样想?&rdo;高石然问道。
&ldo;嗯。&rdo;荆天明伸脚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ldo;我跟端木姑姑认识很久了,她脾气虽怪,却不是个坏人。&rdo;
&ldo;是‐‐吗?&rdo;高石然又叹了口气,&ldo;我倒可以理解端木掌教的心事。我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三岁的时候就被仇人带走,从此音讯全无。虽说我认为她早已经死了,但少嬅却坚持女儿还活着。我常常想若是她真的还活在世上,却变成了一个品德不端、邪正不分的人回来相见,那我到底该不该认她呢?……或许,……或许还是端木老爷子做得对吧?&rdo;荆天明听了高石然打从心底说出来的这番话,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打从第一次见到颖川双侠起,直到现在从没能在马少嬅的脸上见过一丝笑容的原因。面对高石然的沉默,荆天明也只能以沉默相对。两人走着走着,高石然突然也学荆天明伸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微笑着说道:&ldo;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庸人自扰……庸人自扰。&rdo;
但有时候事情偏偏就是这样,越是想忘的事越是挥之不去,越是不想忘的事情反倒消逝得越快。谁都不曾发现,卫庄就躲在桂陵城门口附近一处民宅的阴影之中,目送着端木蓉离去。
&ldo;师姐,&rdo;毛裘与端木蓉两人一人骑着一头花驴并辔而行,漫步出城,&ldo;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rdo;端木蓉道:&ldo;我已下定决心,要去找一个能传我衣钵的人。&rdo;
&ldo;喔。&rdo;毛裘隔了片刻,有点儿不解地问道:&ldo;那为什么不传给荆兄弟呢?师姐不是还满喜欢他的吗?&rdo;
&ldo;跟喜不喜欢无关。&rdo;端木蓉摇头回道:&ldo;总之,我不在桂陵城找。&rdo;
&ldo;为什么?&rdo;毛裘又问:&ldo;我看最近有很多厉害的人物都到桂陵来了呢。&rdo;
&ldo;这些人都是来打仗的,十个里面倒要死九个半。&rdo;若是不认识端木蓉的人,难免会觉得这女子说起话来有些冷血,&ldo;剩下那半个这次不死,下次还是会去送死,教会了他焉能将我的医术流传到后世?&rdo;端木蓉伸手拍了拍驴背上颠来颠去的包袱,说道:&ldo;我的《素问》一千年、不!甚至是两千年之后,都会有人读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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