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195章（第1页）

王晟这时候说话总是慢半拍，刘符等了一阵，才见他无奈地摇摇头，缓缓道：&ldo;王上，不要胡闹。&rdo;

他这话出口，就好比捏着根芦苇当剑用，软趴趴地架在别人脖子上，刘符自然完全不以为意。只是他舀了一勺，刚凑近自己，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就一瞬间放弃了和王晟同甘共苦的想法，把勺子直接放进了王晟嘴里。

王晟倒是不嫌苦，刘符喂一勺，他就喝一勺，喝到大半碗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按住刘符的手，&ldo;臣喝不下了。&rdo;

刘符有些纠结，他觉着药不喝完不行，但看王晟又实在难受得厉害，就又问了一句：&ldo;真不喝了?&rdo;

王晟一手掩在腹上，犹豫了片刻，又张开嘴，&ldo;还是喝完吧。&rdo;

剩下的小半碗喂了很久，刘符怕他再吐药，将他扶起来顺了一阵背，才又放了回去。见刘符又要起身，王晟轻轻按住他的手，&ldo;王上，歇歇吧，臣没事了。&rdo;

刘符于是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倚靠着床头半躺着，过了一会儿问：&ldo;景桓，你肚子疼吗?&rdo;

王晟点点头。刘符动了动，忽然坐直起来，小声道：&ldo;那我……给你揉揉吧?&rdo;

王晟偏过头看着他，一直看了半晌，才垂下眼睑，慢吞吞地把手拿开，&ldo;有劳王上了。&rdo;

刘符也不知道他都和王晟做了那样的事，摸摸肚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说完这话，莫名地还是觉得脸上发热。他把手盖上去，贴在王晟腹脐上，问他，&ldo;是这里疼吗?&rdo;

王晟两只黑漆漆的瞳仁安安静静地朝着他，喉咙里&ldo;嗯&rdo;了一声。刘符点点头，两手用力搓了搓，才又盖在那上面，打着圈轻轻揉了起来。他揉了一阵，突然嘟囔道：&ldo;景桓，你肚子太凉了。&rdo;

王晟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刘符把手伸进衣服里，又摸了摸自己的，&ldo;嗯……我肚子就是热乎的，你看，要不然你怎么总是疼呢。我以前给你的小手炉你用了么，没事抱着暖和暖和。&rdo;

见王晟又失笑，刘符问：&ldo;你怎么这么高兴?&rdo;

王晟慢吞吞地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ldo;多谢王上，臣用过了。&rdo;他又补充道：&ldo;很暖和。&rdo;

&ldo;和我手哪个暖和?&rdo;

王晟不答，刘符等了一阵，笑道：&ldo;景桓，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这么傻呢，不是把脑子烧坏了吧?&rdo;

&ldo;臣睡一觉，明日就好了。&rdo;王晟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没听出来，居然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就在刘符以为他真烧傻了的时候，又听他缓缓道：&ldo;劳烦王上明日一早命人知会丞相署一声，让他们把公务送到这儿来，臣明日恐怕回不去。&rdo;

&ldo;我养着丞相署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rdo;刘符不满道：&ldo;让你底下那个谁……薛举!对，让薛举先担两天。&rdo;

王晟皱眉，坚持道：&ldo;现在正值秋忙，各衙多事，臣不看着，恐怕出什么乱子。&rdo;

刘符揉着，手上多用了一分力气按下去，见王晟果然眉头一拧，只得又卸了劲力，&ldo;你看，还这样呢，能看什么?李太医要被你气死了。&rdo;

王晟笑笑，不说话了。他和刘符都是正事面前绝不含糊的人，他知道到了明天早上，刘符还是会不情不愿地派人去取的。

&ldo;对了景桓，我好奇很久了。&rdo;刘符忽然问：&ldo;怎么每次太医给你诊治，只要一解开衣服，你就发火赶人?那毕竟是医者，又不是旁人，讳疾忌医么?&rdo;

王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渐渐地有些远了。见状，刘符问：&ldo;多少年前的事了吗?&rdo;

王晟点点头，不欲多言。刘符却被勾起了好奇，在床上盘腿坐了起来，&ldo;来景桓，说说你以前的事儿啊!你看我都揉这么半天了，没别的要求，就这一个，快和我讲讲。&rdo;

&ldo;王上当真要听这个?&rdo;

&ldo;当真!&rdo;刘符推了推他，&ldo;你不说我今晚都睡不着觉。&rdo;

王晟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真讲了起来，&ldo;王上不知，臣年幼时身体原本也康健，很少生病……&rdo;

他自幼家贫，原本家里有块田地，倒不至于饿死，后来遭了灾，赶上大旱，当时已值叔季之世，天道陵迟，朝廷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哪能顾及到百姓的死活。没了朝廷的保护，像他们这样守着几块薄田讨生活的普通百姓，脆弱得就如同一层窗户纸，平日里交满了十数样赋税后尚能勉强过活，可一遇到天灾，就像被一个指头戳破了似的，再也回不去了。粮食收不上来，官府的赋税却照收，到头来只有将土地贱卖给富户才是唯一的活路。可没了土地，只能眼看着手里的钱花光。于是他们一家成了乞丐，一连三年的大旱让一整个州的农户都成了流民，大家都朝着天上高高地伸着手，却哪能指望着从官府和富户的口袋里掉出钱来。原本他家虽然穷，却也有一块土地，能居有定所，现在却只能随着乞讨的人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大批的流民就如同蝗虫一般，所过之处都变成光秃秃一片，什么都不剩下，可每天都还是有无数的人死去。死的人多了，瘟疫便开始横行，饿死的、病死的、争食被打死的……四处尸首横陈，在这天下大乱之前，人总是有数不清的死法。他们一家自然不会幸免，先是他母亲病死了，然后他的父亲也活活饿死，十四岁的王晟吃过树皮、草根、泥巴，甚至连蚂蚁都不放过，总算皮包骨头地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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