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诞生以来的所有罪」——费奥多尔在和「古拉格群岛」对话时知道了奥列格的回答,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答案。于是奥列格那些东西都被剥开了,愤怒被剥夺了,宽容被剥夺了——而事实看上去并不是这样。奥列格愤怒地杀掉了监狱长,奥列格宽容地原谅了纵火的恶行。接着,费奥多尔认为自己想通了这一悖论的原因,可以用一个问句来简单概括。「被剥离了所有人类之罪的人类,还算是人类吗?」如果不算,那么他身上出现的愤怒和宽容,就和人类完全没有关系,那只是属于奥列格的特性罢了。奥列格不是什么观察者,只是属于人类贪婪而导致的那些争端在他眼里是「正常」的事情,只要不越过那条「正常」的边线,再残酷的洪流也只能晃过那双绿色的眼。他只是不能容忍「非人的恶」。而属于人类的一切「愚昧」、「崩溃」、「疯狂」……这一切都会被那双绿色的眼睛所宽恕。费奥多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才是那个观察一切的人,所有事情似乎都是透明的,想要否定是那样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在发现奥列格之后,他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违和。这个人不是同类,费奥多尔非常清楚,那他是什么?——他是我无法否定的,不以人类为基准的存在。「他就只是……奥列格。」不知沉默了多久,尸群般死寂的人群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他们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石阵中,回荡在冰原上,回荡在整个古拉格。他们都在高呼那个名字,连刚才事不关己的果戈里也瞠开了一贯弯起的眼。那些没有被火光温暖的眼睛,落到那人身上时却明亮了起来。因为不再成日赋予饥饿虚伪的价值,因为双手和双腿都重拾了力气,因为有人用文字写下了一些东西,让人类成为人类。因为有谁来了古拉格,他允许过去的错误,他宽恕如今的罪过。他是冰原上忤逆的贼徒,是火焰里不灭的奇迹,是在这个温暖的夜里唯一谦和温柔的存在。人们喊着他的名字。“奥列格——”洞心骇耳,好似天崩地裂。【「乌托邦」这个词汇是伴随着空想社会主义而诞生的。英国空想社会主义学者托马斯·莫尔将希腊语中「没有」与「地方」结合起来,创造出这个词汇,和尼尔·盖曼所提出的「neverwhere」差不多可以理解为一个意思。在《古拉格律贼》的序言中提到这个概念,是我作为译者的私心。人本主义的宗教意识、高度集权的公有制、用暴力树立的规则来拒绝去人格化的统治……像是将「乌托邦」和「犯罪都市」相结合,诞生出在概念和意义上完全矛盾的产物。写下《律贼》(修订前手稿)的奥列格也是矛盾的集合体。奥列格-oлeг,词根源于「神圣」,这是在俄罗斯非常常见的名字。作者的来源不可查,俄罗斯文学界大多认为这是一个笔名,有消息称他与俄罗斯军政三公私下交好,也有消息称俄罗斯一半以上的地下产业都有他的影子。这样的传闻确属空穴来风。如果将古拉格视为西伯利亚高度浓缩后的模型,他所记录下的一切都是真实,或源于真实的话。这样荒诞的推测似乎并非不可能。「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所长巴格诺院士,在「日本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演讲时曾说:我们的文学是构成我们国家形象构建过程中扽重要正面因素。「反抗那些反抗我生存的一切。」这是俄罗斯在战争结束之后,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形象。很多我认识的日本人都会感到奇怪,明明是战胜国,为什么要用被压迫者的口吻去描述那段刚过去不久的历史。他们中不乏作家、社会学者、思想就和日本不止有东京,还有横滨一样,俄罗斯不只有莫斯科,还有西伯利亚。以及悬浮于西伯利亚之上的,虚无缥缈的困厄乌托邦——他们把那里叫做古拉格。「这个世界上,竭力阻止我们能够以人类姿态生存的东西有很多,一部分来源于他人的倾轧,一部分源于我们自己。」我大胆地试着去转译这份思想。在翻译本书时,一部分俄语的语法和词汇无从考究,我参考了俄罗斯本地整理的若干个版本,受益匪浅。谨向各位前辈表示谢意。由于能力有限,本译版中的错误与不妥之处也在所难免,敬请读者批评指正。——————《古拉格律贼》·译者自述·吉野花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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