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184章（第1页）

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ot;博雅&ot;宅的大门前。他孑然一身，手中只提着一只棕色皮箱。苍茫暮色中，他步履匆匆地走进这条熟悉的胡同，褐色牛皮鞋的硬底踏着灰黄的土路，发出并不清脆的橐橐声。那脚步由于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以至于好几次左脚撞了右脚，右脚绊了左脚。

他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即踏上石阶，站住了。他解开大衣的钮扣，棕黑色的人字呢西服大衣的肩上披着风尘，系着领带的衬衫领口散着汗气。他微微地喘息，黧黑而清瘦的面颊上肌肉在抖动。在他把头缓缓抬起的时候，被黑色礼帽遮住一半的宽广额头上显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那双微陷在眉弓下的清澈的眼睛，闪烁着泪花。啊，十年，终于回来了，让我好好儿看看你，我的家！

家门未改，故园仍在。宅前的槐树断了，脊上的鸱吻残了，门上的红漆褪了。但是，风霜还没有剥去&ot;玉魔&ot;老人的遗墨：随珠和壁，明月清风！

恍惚之间，仿佛十年的岁月退去了，他清晨出门，日暮还家，像往常的无数个黄昏一样，他劳累了一天，回家来了。他踏上那五级石阶，伸出右手，拍着锈迹斑斑的铜环。

&ot;谁呀？&ot;里面传出一个童声。

他的心一阵惊悸，&ot;是我&ot;

&ot;你是谁？查户口的还是干吗的？我妈说，男人叫门不许开！&ot;

&ot;哎呀，这是怎么说话呢？&ot;一个妇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过来，&ot;外边是谁呀？&ot;

&ot;是我，我回来了&ot;他回答，心怦怦地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姑妈望着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一脸的惊惶，正待要再关上门，他已经迈进门槛了，热热地叫了声：&ot;大姐！&ot;

&ot;哦？&ot;姑妈愣愣地打量着这个人。

那个不友好的男孩站在她的身后，个子快赶上姑妈高了，穿着对襟儿小袄，脸圆圆的，肤色黧黑，厚嘴唇紧绷着，好像随时在防范什么威胁和攻击。

&ot;这是天星吧？&ot;他声音颤抖地俯下身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ot;信是你写的？&ot;

&ot;主啊！&ot;姑妈突然像失了火似地惊叫起来，&ot;天星，天星，这是你爸！&ot;

&ot;啊？我爸？&ot;天星那黑亮的眼睛疑惑地闪了闪，突然迸射出狂喜的火花，两串泪珠滚落下来，&ot;我爸我有爸爸了！&ot;

韩子奇的心酥了，他丢下皮箱，双手搂住儿子，抱起来，把脸贴在那张圆乎乎、黑黝黝的小脸上，&ot;儿子，我的儿子！我想了你十年！&ot;

天星挣脱了父亲，撒腿就往里院跑，大张着两手，直着嗓子地喊：&ot;妈！快看，快看，爸爸回来了！&ot;

十年来，&ot;博雅&ot;宅第一次响起这样的欢呼。

喜讯来得太突然，韩太太被惊呆了，心慌慌地奔出上房，猛抬头看见垂华门里的木雕影壁旁边闪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睛就被泪水蒙住了，忘记了脚下还有台阶，她想一步就跨到他的跟前，往前一扑，跌倒在阶下的雨路上！

&ot;奇哥哥&ot;她哭着，笑着，呼唤着，还是儿时叫惯的称呼，还是初做新娘时亲昵的称呼，还是十年来梦里相逢时情意绵绵的称呼！

他奔上前去，扶起她，&ot;壁儿，壁儿&ot;他低低地叫着她，仿佛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事事处处都要依仗师兄扶持的师妹不，十年没叫，已经口生了！

&ot;得，进屋吧，&ot;姑妈抬起袖子，擦着欣喜的泪，&ot;瞧瞧，这一见面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ot;

韩子奇随着妻子走进上房。毕竟离开十年了，他像在梦中似的环顾着室内的一切，雕花隔扇，硬木桌椅，镶了螺钿的长案，紫釉瓷瓶，插着颜色已经发暗的孔雀羽毛一切都还在，还照老样子摆着，只是显得陈旧了，冷清了。

&ot;坐下呀，快坐下，&ot;姑妈扶着椅子，招呼韩子奇，现在主人倒像客人了，&ot;大老远地回来，快坐下歇歇！&ot;

韩子奇脱下大衣，递给姑妈，坐在椅子上，把站在旁边的天星揽在怀里，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ot;天星都这么高了，我还是老记着他小时候的样儿&ot;

&ot;可不，都十年了，他虚岁十二了，跟我们柱子&ot;姑妈唠唠叨叨地抢话说，说到这儿，却突然咽住了。

韩子奇听得出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又想起她的儿子了，就说：&ot;唉，战争！我都没想到还能回家来&ot;

&ot;玉儿没跟你一块儿回来？&ot;被丈夫的突然到来冲得头脑发昏的韩太太这才发觉还没看见她的胞妹。

&ot;爸爸，小姨怎么没回来呀？&ot;天星也问，&ot;听妈妈说，我有一个特好的小姨，我还等着她呢！&ot;

&ot;她&ot;韩子奇的脸色黯淡了，怅然地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说玉儿的事儿。

&ot;她留在外国了？&ot;韩太太着急地问。

姑妈也慌了，她估计得比这更糟：&ot;玉儿姑娘出了什么事儿了？&ot;

&ot;不，她也回来了。&ot;

&ot;那怎么不上家来？&ot;

&ot;她在哪儿呢？&ot;韩太太又追问。

&ot;噢，我们经过上海的时候，她在那儿停了停，有点事儿要办，&ot;韩子奇极力使自己的神情自然，现在，他只能暂时说到这儿，&ot;我先回来了，晚两天，她也就到家了。&ot;

&ot;唉！&ot;韩太太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气却又上来了，&ot;这个疯丫头，在外国还没疯够哇？来到家门口儿了，还不赶紧地奔家，逛什么上海？真是的！&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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