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40章（第1页）

临近年根，出行的人越来越多，黎阳坐在自行车后座，臃肿的公交车从身边经过，车窗上印着一张张被挤的变形的脸，无力而又狰狞。看多了，黎阳突然觉得在自行车后座吹冷风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起码不会变成一张肉饼。好久没来南山这边，又有了不小的变化，房子旁边的工棚重新搭建了，不是用砖瓦，而是用了特殊的建筑材料，装了结实的门窗却是敞开的，风从这边穿过，又从那边出来。谭帅做事的屋子里还堆着不少衣服，靠近门口的桌子加了一些工具，还摆放着一个头盔。摩托车虽然贵，但是海城里拥有摩托车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但是黎阳在长寻坡上看到的骑摩托车的，几乎没人戴头盔，更多人觉得能骑上摩托车是个有面子的事情，正好趁机能风光一把，谁会愿意戴这个挡住脸的呢。当然，冬天风大，骑摩托车太冷了，还是有人为了暖和而带头盔的。头盔的作用当然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保护驾驶者，摩托车比自行车快多了，高速行驶如果出现事故，驾驶者伤害大，头盔有保护脑袋的作用。把头盔拿起来，黎阳才发觉有些不一样，它的颜色会根据移动而变化。放着时看着好像是黑色的，转一下，又变成了淡紫色，拿到窗户边仔细看，发现还有流光一般的蓝色。“这是咋回事啊？”黎阳问谭帅。“喷了好几层漆。”谭帅道。“只是喷了漆？”黎阳忍不住夸赞道：“很好看，谭哥厉害！”当然不仅仅是喷漆，还有其他的，谭帅从地上捡起一个带着小桶的喷头，“你不是想要学吗，走。”他们从房子里出来，到了新建的工棚里面，这里面并不是空的，摆着很多刚生产出来的零件，有几个人正在往上面刷漆，味道有点难闻。这下黎阳总算知道这里为啥要门窗大开了，要是关上，油漆的味道估计能把人熏死。把打开盖的油漆和另外一桶里面的东西混合到一起，谭帅让黎阳搅和，然后倒进喷头下面的小铁桶里面。工棚的墙角有几个矮罐子，罐子上连着长长的罐子，谭帅把管子接到喷头上，然后调整上面的压力表，教黎阳喷涂旁边吊在天花板上的发动机。黎阳没穿校服，稍长的头发遮住额头和耳朵，这里不少人一时没认出来，经过时，问道：“这是啥时候来的小徒弟。”谭帅哼了一声，黎阳怕他再口出惊人，赶紧道：“齐叔，是我。”“黎阳啊，你好些天没来这边了，不是读书读的挺好的，咋开始学这个了？”齐师傅道：“这活又脏又累。”黎阳一边喷，一边道：“技多不压身，多学点好。”“哈哈哈，你肯学不容易，谭帅愿意教，更难得。”齐师傅笑道：“这喷枪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改装好，除了他，你是谭帅答应了教，就认真的教。吃完饭，别的人还在唠嗑，他就带黎阳到了工棚，继续喷。大小的零件、铁丝网，铁板，铁门……干活的时候谭帅也跟平时不一样，脸上没什么神情，眼神锐利，黎阳通过偷看他的眼色就能判断出来，自己的喷的好坏。有时候他真的恍惚看到了谭帅眼睛里飞出刀子，还带着好几重影儿……黎阳觉得这个时候的谭帅比教导主任可怕多了。一天下来，黎阳鼻子、嘴巴和气管都是油漆的味道，熏的脑袋好像大了一圈，累的手放在身侧就开始抖，但是确实跟谭帅学了不少东西。回去的时候，黎阳手都抓不住谭帅的衣服，坚决拒绝了谭帅让他坐在前面的建议，坐在后座，靠着挪动屁股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颠下去，结果到家后，腰也酸的不行。因为黎阳累的太厉害，拿着刀抖的像是老太太的手，晚饭只能谭帅煮面条，然后配上邻居送的辣椒酱，俩人总算没饿着肚子。谭帅一边洗碗一边问，“喷漆和电影院哪个好玩？”黎阳翻了个白眼，学着他的语气，“当然是喷漆好玩，尤其是看着师傅臭烘烘的脸色，真有意思！”回到家里，黎阳的气焰就起来了，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眼巴巴的小白菜模样，谭帅看着好笑，“有种！”左手揉着右手，黎阳靠在被子上，道：“光会卖东西还不够，我感觉，如果不勤奋的学习，以后就只能一直跟着你后面追着跑了。”谭帅双手湿淋淋的，看着他，“小孩还想这么多。”“你只比我大几岁啊。”黎阳道：“可是你懂的比我太多了，那么厉害，我只是不想被你落下太远。”随便擦了把手，谭帅坐在床边，看着黎阳，“陈老师跟我说，你的成绩继续保持下去，全国这八九十所重点大学几乎都能进去，我读书的时候交的卷子大半都是空的。”“每一科都这样吗？”黎阳一脸惊讶的问道。谭帅点头，“所有。”黎阳抬头看看谭帅长着浓密头发的脑袋，又低头看看他的手，“是、是不是长错位置了……”明明手那么厉害，却读不好书吗？谭帅面容平静的伸出大手，把黎阳的脑袋按在枕头上，各种磋磨，“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长错。”黎阳的脸皮都快要被搓掉了，坚决不求饶，愤愤道：“你刚才刷碗是不是没好好洗手，这股辣椒味！”“你不是看到了，我洗了好几遍。”“那咋还有这么大的味！再用肥皂搓搓。”“味道很大吗？”谭帅故意把手放在黎阳的鼻子上。黎阳手脚并用开始反击，谭帅的身体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上来，随后还把一页纸贴在黎阳的脑门上，仿佛他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小猴子。床是睡觉的地方，不是打闹的场所，被俩人折腾的“咯吱咯吱”半天，最后还是黎阳心疼床，喘着粗气道：“不洗就不洗，你把账本拿来，今天的账还没算。”账本上的数字和口袋里的钱抚平了黎阳身体上的疲惫，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意，对未来充满了无尽的希望。算完账，黎阳突然发现，谭帅刚贴在他脸上的纸竟然是书上脱落的一页，扑上去就要给自己的书报仇，再次被谭帅无情的镇压。胶粘的书页，受热后，胶容易失去粘性，书页就散的厉害。俩人从床上爬起来，谭帅去找锥子，在书的左侧扎眼，黎阳拿针线从眼里穿进去，用绳子重新把散掉的书给扎起来。第二天一早，黎阳和谭帅一起去储蓄所存钱，卖衣服的金额很大，家里没地方放钱，每天都要存起来。春节是所有人的节日，对于那些游走在灰色和黑色之中的人也一样，比如小偷，为了过年，就会频繁的下手。黎阳在报纸上看到好起偷窃事件，甚至入室的案件都很多，所以跟谭帅说，以后他们下午四五点就来存钱，不能把钱拿到家里过夜，要不然很容易被人盯上。这些事情，谭帅觉得他想的确实周到，就跟刘凯和他的家里人说了，以后自己也从南山早回来。徐国华来黎阳这里学习，又给他带了茄子干、冬瓜干，说是奶奶拿的，黎阳给了他三双棉鞋，他不肯要，黎阳就一直送到了家门口。“其实这些鞋批发不贵……”黎阳悄悄跟他说道。徐国华特别缺乏警惕性，比大毛好骗多了，深信不疑的收了下来。他这样，黎阳反倒有些发愁，告诉他坐车钱一定放好了。徐国华道：“我都放在鞋底。”黎阳道：“地方倒是挺隐蔽的，但是你也不能说出来，别人要是知道了，还是有办法偷的。”“你又不是别人。”徐国华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除了你以外，很少有人跟我说话。”“哎呀，你俩下课了！”徐国华的奶奶看到孙子和同学一起上了半天课，回来还站在外头一直说话，心里美的像是开了花，“阳阳来屋子坐一会儿啊。”“下回吧，奶奶。”黎阳冲她挥挥手，“我要回去做饭，茄子条都泡上了，泡大劲了不好。”黎阳他们班级四五十个人，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从小学、初中一直升上去的，再不济也是从高一开始一起读书，相互都认识，黎阳是才到几个月的转学生，很多脸还没认清楚。如果徐国华不来借书，黎阳可能毕业之后都不会对这个同学有多大印象。相处下来，他发觉这个同学是个很厉害的人，一道不懂的题能生啃好几天，黎阳主动提出帮助，他都会直接拒绝，说是自己想要好好寻思寻思。当然，这样的题是数学和物理，如果是英语和语文，他会主动问黎阳。黎阳的数理化经常满分，徐国华的也差不多，只是黎阳更擅长数学，徐国华更喜欢物理。为此，俩人特意去了海城那几所著名的大学后门，那里有好几家收二手书的书店，种类比长寻坡这边的书店多多了，还便宜，他们在那里买了大学的课本。公交车从大学门口经过时，黎阳突然想到，如果哪天他考上了大学，希望谭帅能跟他一起去入学，因为修理厂就像是谭帅读书和工作的地方，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也该让谭帅好好的看看他的。除了跟同学一起看书做题，黎阳也会把挑出来的产品说明书仔细瞧一瞧，这上面的东西很多，他都能跟谭帅的那两本外文书对上。其中，最让黎阳感兴趣的就是冰淇淋机。他在书籍上，大概弄清楚了南方那个五毛钱的雪糕其实就是用多年前的一种冰淇淋桶做出来的，而冰淇淋机是一种更加机械化的设备。夏天还想卖冰棍的黎阳把冰淇淋机器让谭帅看，这里面也有压缩机，虽然跟冷库的那个不同。冰淇淋机说明书只有薄薄的几页纸，黎阳逐个单词翻译出来，理通顺后，写在纸上，而谭帅看的最多的是说明书上的机器的各种参数。机器的原理不难，只是零配件比冰库要精细很多，而且，目前还咋看到国内有这种冰淇淋机。看上去，造价会比冷库高很多，产出的量也跟冷库没法比，优点是小巧，方便移动。感觉这个优点，并不是很突出。谭帅没说什么，只是把说明书拿走了，黎阳还有手写的一份。从棉花厂拿回来的最新的报纸上，黎阳竟然看到了许教授的名字，上面写着许教授和一些机构实验室一起攻克机械上的难关，任务很重大。每个字黎阳都仔细的看过了，心里砰砰跳，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许教授的头衔很厉害，却没想到能参与到这么重要的项目之中，他真的很厉害。这样厉害的人，应该会十分忙碌，但却一直指导着自己，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也是值得骄傲自豪的。黎阳想，为了不辜负许教授在自己身上花的时间，自己也该向他学习，在现在和以后的学业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跟黎阳一样想要努力的人很多，也包括他们家的邻居。隔着黎阳八个门的邱婶子找上门，想要跟黎阳学做馅饼，他们家明年准备开个小馆子。黎阳感觉很荣幸，毕竟一般都是他出去问别人咋做东西，别人找他学做的还是头一个，尤其人家还想做这个生意。这就说明他做的馅饼好吃的能卖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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