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丁宣在屋里瞎转悠,他拍拍身边的凳子喊他:“丁宣,来喝米粥。” 丁宣没听连萧的。 他从刚才进了家门就东一头西一头地里外晃,耷拉着脑袋看来看去。 “没有了。”又绕一圈,他来到连萧身边说了句。 “什么没有了?”连萧扭头看他。 丁宣张张嘴又闭上,抠抠裤子缝,爬上沙发扒着靠背往后面的缝隙里看。 “找什么呢?”连萧一脸莫名地起身过来,也跟着往里瞅瞅。 “没有了。”丁宣嘴里叨叨咕咕地就重复这一句,很茫然地攥上连萧的手。 连萧跟着他没头没脑地找了两圈,手上还捏着筷子,一口菜没来及吃。 他正要不耐烦,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扫视着家里喊老妈:“妈!鸭子呢?” “鸭子?”老妈从外面进来,也跟着重复,“鸭子呢?没在屋里?” 连萧去小厨房旁的鸭笼找,翻开苗苗奶奶攒在墙角的纸壳破烂,沿着墙角一路都翻到厕所了,连根鸭毛也没看见。 一回头,丁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在他屁股后头愣愣地站着,等他变鸭子出来。 “家里没有吗妈?”连萧冲家里又喊一嗓子。 “没有啊!”老妈还去苗苗家问了,也没被苗苗抱去玩。 完。 连萧瞅着他眼巴眼望的模样,心里冒出一句。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一只鸭子的寿命能有个七八年。 连萧以前专门问过苗苗奶奶,她在乡下养过鸭,说活了十来年的鸭子都见过,最后熬出来的老鸭汤都比别的鸭子香。 大白鸭从小被丁宣牵过来抱过去,跟养狗似的养到现在,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 今年大白鸭明显没有以前爱动爱叫,连萧还专门想过,要是哪天大白鸭死了,丁宣会不会难过。 他琢磨着别让丁宣看见死掉的鸭子,到时候偷偷给埋了,就骗丁宣说丢了。 结果还真丢了。 “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呢?”老妈还在鸭笼旁翻,边皱着眉回想,“到家我就做饭,也没注意它什么时候没的。” “有人抓走了?”连萧低声问,脑子里闪过庞晓龙的脸。 “不应该。”老妈摇摇头。 连萧也觉得不太可能。 整个筒子楼都知道那是丁宣的鸭子,这么些年从来没人乱抓过。 就算庞晓龙再烦人,他今天刚回来,应该也没功夫、没那么欠专门来他家抓鸭子。 “哎连萧你说,”老妈琢磨了会儿又说,“能不能是鸭子也跟猫狗一样,觉得自己要不行了,就自己走远了?” 连萧都不知道说老妈什么好,也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只把丁宣牵给老妈:“你跟丁宣解释吧。” 老妈一下下捋着丁宣的头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连萧饭也不吃了,掰个馒头夹了点儿菜就下去,出门找鸭子。 他虽然不像丁宣那样喜欢大白鸭,嫌它老乱拉,但就算一块石头摆在家里这么些年都有感情。好好的鸭子突然毫无征兆的没了,他也不得劲儿。 更别提看丁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家一圈圈地找。 所以丁宣也不是不明白分别和消失。 摸着黑在楼下草丛里寻摸的时候,连萧想到。 他什么都懂。 把筒子楼底下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两手空空的回到家,丁宣还在等着。 老妈从破烂堆里把牵鸭绳找到了,丁宣攥个空荡荡的绳在手里,看见连萧就过来牵他,朝他身后的地上看。 “没有了。”连萧摁着他的脑袋抓抓头发。 丁宣扑闪着眼看看他,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抠着连萧的手执着地低着头。 连萧也看他一会儿,蹲下来搂搂丁宣,心里比刚才还不是滋味。 明明丁宣今天刚有点儿开窍,傍晚才画了个大白鸭,到家就只剩个绳了。 连萧不知道丁宣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和体会到那种具体的难过,还是这些情绪只能像一团混沌,茫茫然地塞在他不善表达的世界里。 “鸭鸭回家了。”连萧说。 “鸭鸭。”丁宣一下下捏着他的手,耷着眼小声重复。 一连好几天,丁宣早上去小机构之前,和晚上被连萧接回家, 连萧在巷子口停了十几秒。 他没出声,也没直接抡起拳头往里砸,虽然他很想那么做,但丁宣在他手里。 连萧不知道丁宣听没听见庞晓龙的话,能不能听明白这里面的意思,知不知道老鸭汤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傻子”说的就是他。 庞晓龙嬉皮笑脸说出的每个字都太恶心了,连萧两条腿硬定在原地控制着自己,绷得膝盖骨缩着痒。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忍住的,牵着丁宣继续往前走时,脚趾都跟着拳头在使力,头顶心一波波地往外发麻。 一直走到楼下的小商店,他进去给丁宣买了一根小奶糕,果冻奶糖麦丽素都抓了一把。 付钱的时候,丁宣多看了两眼棒棒糖盒上插着的小玩具,连萧问都没问,又伸手给他拔了两个。 回到家,他把电视打开,拽出凳子让丁宣过来坐着。 丁宣攥着小奶糕正在卧室里晃,听见连萧喊他,出来把雪糕往他嘴边送。 “你在家吃好吃的。”连萧抿了一口,把买来的零食都倒在桌上,“我出去一下。” 丁宣摸摸滚出来的果冻,把它们一个个整整齐齐地在桌沿上码开,又拿起一个递过去:“连萧”。 “吃完我就回来。”连萧把果冻皮撕开塞回丁宣手里,弹一下他的脸。 丁宣在家吃了一根小奶糕,一个果冻,半袋麦丽素。 他下桌子转悠两圈,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就过去看了会儿花豹和犀牛。 等脑白金的广告跳出来,他摸摸屏幕,又去转悠转悠,然后去拽出自己的画本和笔盒,跪在凳子上趴桌子画画。 动物世界放完的时候,连萧回来了。 门是被直接踢开的。连萧浑身乱七八糟,头发沁着汗,满脸的红红绿绿。 他左眉梢上豁开了一道血口,血水已经干在眼角,衣服上也全是土,袖口都扯破了,在腰侧挂着半个鞋印。 丁宣跪在凳子上往后扭头,捏着笔呆呆地看他。 连萧捧着自己的左胳膊靠在门框上顺了会儿气,冲丁宣的傻样儿咧嘴笑了下:“傻子。” 初夏火红的夕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脸上细细的汗水和伤痕,连同那双眼睛一起,映出亮晶晶的少年意气。 丁宣从凳子上下来,走到连萧跟前转着圈看他。 连萧捧着胳膊蹲下来,颤着膝盖呼了口气,把自己脑门上的汗蹭在丁宣额头上。 丁宣动动嘴巴没出声,用手背揉着脑门看了会儿连萧,伸手摁上他嘴角的淤青。 连萧立马“嘶”一声,后脑勺“砰”地往后抵在门框上。 半个小时后,老妈喊着“累死了累死了”回到家,一看连萧那张脸,连动作带声音都戛然而止。 “又跟谁打架了?啊?”她两下蹬掉鞋子冲过来,掰着连萧脑袋看一圈,又去掰丁宣的脑袋。 丁宣正坐在连萧身上,摸他脸上的印子。 “丁宣没事。”连萧歪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眼哼了声。 丁宣控制不好手劲,连萧被摁一下都死疼,躲躲不开,撵又撵不走,丁宣倔劲儿上来了,非要摸着他才安心。 连萧干脆不躲了,随他在脸上瞎摸。 疼疼吧,反正疼不死。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啊,连萧。”老妈检查完丁宣,瞪着连萧又看一会儿,转身去抽屉里翻药水,“谁又招你了,好好的打成这样?” 连萧之前就想好了,不能跟老妈说庞晓龙偷鸭子的事儿。 老妈知道了肯定得去庞晓龙家拍门,庞晓龙被他锤得牙都掉半颗,到时候两家一吵吵,丁宣什么都知道了。 小伙伴被个畜生偷走煲汤,别说丁宣不是傻子,就算真是个傻子,也太过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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