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放在书包里……” 眼泪流太多把人给流傻了,上了地铁梦游一般地走神,连拉链什么时候被拉开的都不知道。今天的课又满,以至于他都没时间去买手机。 “我以为你生气了,”骆明翰缓缓地说,声音低沉下去:“以后都不想过来了。” 缪存怔了一怔,没有说昨天深夜的那一场委屈破防,而是极为平静地说:“虽然只是聊胜于无,但能帮你早一个小时,一分钟好起来,也是好的。我说过,我会这样陪你直到看得见。” 骆明翰的嘴唇动了动,一句“不是聊胜于无”就要脱口而出,却复又咽下了。他是变态,既不舍得缪存难过,但从他声音里听到一丝因他而起的难过时,竟然又舍不得哄好。 他可真是十恶不赦又卑微的变态啊。 又过了一天,雪终于停了,骆明翰要去复诊,缪存接到lily的通知,又关心他的康复进展,索性直接到医院等他。时间不凑巧,他是撬了两节系内大课出来的,结果刚开课就收到通风报信说老师点名了,别人都有代点的,缪存名气太大,没人敢帮他,结结实实被记了一笔缺席。 骆明翰听到缪存的声音,皱眉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一副极度不欢迎的模样,又把所有人都给问愣了。 lily打圆场:“是我告诉他你今天复诊” “是什么时候,我允许你擅自通报行程了?”骆明翰一字一句,寒声问。 lily噤若寒蝉,吓得心里都抖了一抖。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你不欢迎的话,我就在外面等。” “没有不欢迎,我只是……”骆明翰心里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烦躁道:“算了。” 诊室门虚掩了一道缝,缪存果然没进去,但靠着墙,已足够他听到里面的谈话。 医学手电筒的强光直射骆明翰的眼球,如此反复确认了一阵,赵医生声音里带上了欣慰:“已经恢复光感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lily讶异又惊喜,“医生,是真的吗?那之前妙妙问你,你怎么总说自己没恢复呢?” 傻姑娘问出这个问题时,就懂了自己今天为什么挨骂了。 不冤,她竟然没看出来,骆明翰一点都不想让缪存知道自己在渐渐变好。 失明带来的并不只是生活与工作上的不便,更是理想与抱负的湮灭,是人生一切可能的扼杀,这种念头就像一束火苗,无声无息地每天舔舐着煎熬着人的内心。如果说身体上的堕入黑暗不过是一瞬间,那么心理上的暗无天日,却是一个渐渐被扼住继而窒息的过程。 不过一周多的黑暗生活,就已经让骆明翰步入到了患得患失喜怒无常中。如果缪存高兴点儿,他甚至禁不住要问,你是为了我眼睛变好而高兴,还是为了自己能早一天离开而高兴? “还是老样子,保持积极昂扬的心态。”赵医生给他开了颅内复查的单子,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这个进展确实不错。” 缪存听清楚了一切,唇角向上勾了勾,脚步轻快而无声地离开了诊室门口,坐回了外面的长椅上。 等检查报告的时候,缪存陪着,试探着问:“刚才医生说什么了?有好消息吗?” 骆明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都想知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跟我分享的话就算了。” 骆明翰内心酸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怎么会不想跟你分享?我 过了许久。 “这算什么?” 喉结细微地动了动,骆明翰并不敢吞咽,生怕那点微末的声音透过胸腔,传递到缪存的耳朵里,继而把他从这种梦一般的场景中惊醒。 他的身体也是僵硬的,分毫不敢动弹,迟疑着,双手从身侧微微举起,最终也不敢回拥。 他是暗示了缪存,想索取一个拥抱,但他分明知道,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没想过缪存真的会回应他。 “像lily一样为你高兴。” 缪存松开手,纵然骆明翰看不见,他也还是一时之间没有抬头面对他。 总觉得对方如此敏锐,兴许他脸上急剧攀升的热度也会出卖他,让骆明翰察觉出端倪。 “她可没你抱得这么久。” “不久。” “有五秒。” “一次透支五次。” 骆明翰没话了,想回到五秒前抽死多嘴的自己。 “那个……”缪存难得支吾了一下,又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我去买水。” 脚步声渐远,骆明翰仰头靠着墙,沉沉地松出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又忍不住自嘲地勾起了唇。 做完检查后等报告,好消息是,经过药物帮助,骆明翰颅内的淤血已经吸收干净,颅压已经恢复了正常水准,但视网膜上的血栓塞还没有消退,因而赵医生给他换了另一种药。 “再观察半个月,如果能自行康复,就尽量不要动手术。” 要在黑暗里继续生活半个月,对人的心里压力是不小的挑战。赵医生也担心他熬不住:“无论怎么样,都要有正向的心态,不要胡思乱想。”等lily扶他出去后,他拍了拍缪存的肩膀,对缪存叮嘱:“他这段时间如果有易躁易怒,喜怒无常的表现,你作为家属就只能多忍耐宽容,不要跟他钻牛角尖。” “我不是家属……”缪存脸上刺挠了一下,解释。 他只是来赎罪的,等骆明翰眼睛一好,他就拍拍屁股一身轻松远走高飞。 赵医生的双眼带笑睿智地看着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车已在门口等着了,原本lily、钱阿姨加上骆明翰,刚好坐下,忽然多了个缪存,lily很有眼力见儿地说:“我要去趟公司拿资料,不顺路,妙妙,你上去。” 缪存打算回学校了:“不用,我去美院,也不顺路。” 骆明翰刚被人结结实实抱了一下,面上十分不自在,乍一听到他要走,心里尚还轻着,脸色却已经一沉,不知道什么滋味地问:“这就要走了?” “一个小时到了。” “你又不是计时收费的护工。”骆明翰拧着眉。 “你也知道护工收费啊。”缪存懒洋洋地,半开玩笑地讥讽。 骆明翰噎了一下,“让lily送你一部手机你都推脱,给你钱你收吗?” 缪存后来收了部二手的,因为其他终端都是苹果的,他没办法换国产手机,买新上市的又心疼,他正是攒钱的时候,最终还是闵思推荐了一个学长,刚好想换机,成色新价钱也好,缪存不矫情,就先换着用了。 “不想收你礼物。” “骆远鹤呢?你也一样把他当外人吗?”骆明翰心口泛酸地问,又想质问他弟弟把缪存委屈成什么样了。 “我没告诉他,他带队写生不喜欢有人打扰。” “你们一直没联系?” “联系,每天晚上睡觉前会聊一会,”缪存搞不懂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骆明翰又开始生闷气。之所以是闷气,是因为他完全明白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耍性子,但这又由不得他,吃起醋来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又怎么能控制?最终只能闷在心里,脸色沉沉地一言不发。 看来赵医生说得对,“喜怒无常”这就开始了。 缪存不触这霉头,对lily和钱阿姨挥挥手:“公交站在那边,我先走了。” 骆明翰想抓住他胳膊,但一个瞎子哪有这么好的定位感,最终只揪住了缪存的一片衣角,看着倒挺弱势委屈的。 缪存好笑地问他:“干什么?” “今天没到时间。” “反正也是聊胜于无,差几分钟也没关系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骆明翰一秒反悔,不嘴硬了:“不是聊胜于无。”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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