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自己善变,这种话要是放在以前,多半会让他心跳加速,继而对说出这话的人死心塌地。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怃然,甚至有些恐惧。 “那我呢?”江若听见自己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分明是个简单的问题,席与风却良久不答。 显是听出了什么,知道这个问题,问的不只是昨天,还有今天,以及过去的很多天。 而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答案。 车里过分安静,以至江若能听见心脏往下坠的声音。 他替席与风回答:“因为,你在我手机上,装了追踪器。” “我” “让我猜猜,是在我被你弟弟绑架之后装的,对不对?”江若抢话道,“理由是为了我的安全,防止这类事情再度发生?” 能说的都被说完了,席与风抿了抿唇,略显无奈地承认:“是。” 车外也很静,偶有住户驾车归来,车灯一晃而过,须臾又恢复沉寂。 江若在这个时候再度开口:“可是后来,我们分开了。” 他语速很慢,像是唯恐稍微快一点就会自乱阵脚:“我以为我自由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还在用它掌控我?” 这一刻,毫不夸张地,江若觉得当初那个以为终于获得自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的自己,像个笑话。 兴许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席与风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一丝仓皇:“我没有” 而他下意识的否认,适得其反地把江若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悉数掀翻。 “你就这么着急,要把我抓回笼子里?”江若看着席与风,用一种极度失望之后的寂灭眼神,“不想要了就把我舍弃,想要了就把我抓回来,往我嘴里塞几颗糖,就要我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好,我厚着脸皮回来了,也努力在忘记,可是你凭什么” 即便再竭力冷静,说到这里,江若还是哽咽了下,如同吞进一口微凉的空气。 嗓音不自觉发颤:“凭什么,不允许我踏进你的世界哪怕半步,却要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要我让你一览无余?” “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这就是你能给我的……平等的爱情?”濒临 席与风愣住了。 他本能地察觉到江若又要离开,去拉他的手。 拉到了,并且没有被挣开,这让席与风感到些许安心。 他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不,你只是享受将我掌控。”江若反驳道,“你要我待在你身边,毫无保留的,目光永远追随你。你那么自负,以为我想要什么,就自顾自地给我,哪怕单方面付出。” “不用问我意见,甚至不需要说明理由……你说你退婚了,却不告诉我为什么退婚,我不敢想那是什么意思,不敢猜测你说‘等我’又是什么意思。你把我的照片设置为头像,明知道我会乱想,会动摇,却任由我去猜,连一个明确的答案都不给。” “你连示弱,都像在投资,因为你很清楚,会得到远高于投入的回报。因为你确认过,我还爱你,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回到你身边,对吗?” 握着他手的那只手紧了紧,席与风却生出一种无力感。 因为江若说的每一句,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将他的动机解构剖析。 不过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定了定神,席与风说:“我是真的想要你回来,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敢想了。”江若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压回去,“我也真的很感谢、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对我好,你对我那么好……可是我不想总是患得患失,我想要一段能够互相敞开心扉,真正坦诚、平等的关系。 “我不想再尝试去弄懂你,不想总是去猜你各种举动背后的意义。你也很累吧?我不想看到你这么辛苦。” 连续几个“不想”,如同压在洞外的石块,层层叠叠将出口堵死。 眼看光线一点一点被收走,席与风却束手无策,只能抓紧江若的手。 “我可以给你。”他说,“只要你想要,我都……” “席与风。”江若久违地喊他的名字,“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你呢,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你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是一个能够陪伴你、理解你,相濡以沫的伴侣?” 席与风再度怔然。 他用尽一切方法,不惜赌上身家前途,只为让江若回来,却从未思考过他希望江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到他身边。 并非对外的身份,而是在他心里,打算把江若安放在哪个位置。 从他迷茫的表情中,江若得到了答案。 虽是意料之中,但遗憾在所难免。 “作为金主,你很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好到让我忘记了本分……可是作为恋人,你不合格。”说到这里,江若自嘲地笑了下,“也许是我不合格。这世上可以融洽相处的关系有千千万万种,兴许只有我这么麻烦,好处占尽,还妄想心灵相通。” 江若每说一句,席与风的心脏就下沉一寸,明明握在掌心,好像也快要抓不住。 “可是,”他徒劳地说,“你答应过,会给我时间。” “那这次我来喊停。”江若说,“就当时间暂停,等到、等” 关于何时能重启,江若也说不清。因为无法想象,也没有具体指标。 他甚至已经开始,做永远等不到那一天的心理准备。 僵持一阵,江若垂眼,泄气般地说:“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先暂停吧,拜托,我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席与风看着面前的人,用他深褐色的瞳孔,用一种平静之下暗藏汹涌的眼神。 他没有一个借口用两次的习惯,可“时间”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最后的底牌也失效,真正的无能为力。 只知道如果再强行挽留,江若可能真的会恨他。 他可以被所有人恨,唯独不能被江若恨。 只好慢慢地松了劲,放开那好不容易攥在手心的手。 “咔哒”一声,车门打开,更沉重的空气扑进来,无声的压迫。 江若抬手按了按胸口,试图缓解撕裂般的痛感。 接着一脚跨出车外,然后整个人从车里离开。 他没有落泪,哪怕已经眼眶泛红。 站在外面,江若手扶车门,看着座椅上被留下的手机,说:“以后不要再帮我。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想再……抱有任何侥幸。” 和席与风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溺水。 可他不是他的浮木。 他是穿梭在天外的风,本就不该为任何人停驻。 过两天,警方下发关于彭伟彬和宋诗韵犯罪行为的调查结果。 由于当场从彭伟彬身上搜出刀具、绳索、迷药等作案工作,判定其有故意伤人动机,加之有肇事逃逸的前科,已移交检察院立案起诉。 而宋诗韵与嫌疑人勾结,提供受害人的行踪信息,属于帮助伤人的共犯。但她主张自己受到胁迫,如今还在接受调查。 席与风来到警局的时候,听说受害人两分钟前刚离开,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旁边的施明煦问:“现在追应该还……” “不了。”席与风收回视线,“我们是来提交证据的。” 他把这两天刚收集全的关于彭伟彬出狱后的违法行为,包括聚众斗殴,批发、销售迷药等可考的证据,全部交给了警察。 警察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把证据整理好送上门的报案者,翻了翻那沓资料,说:“本来还担心伤害未遂够不够立案,这下齐活了。” 席与风问:“江若……我说受害人,今天来做什么?” “来见那个姓宋的共犯。”警察说着感叹道,“他们明星碰到这种事,不都爱发到网上煽动一波,顺便卖个惨什么的吗?他倒是淡定,只想问问那姓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得到答案了吗?” “没有,那姓宋的不肯见他。不过即便不见,差不多也能猜出来,无非嫉妒,见不得别人比她好。您这边不是查到,当年这位江先生殴打那个彭伟彬的视频,就是她放到网上的吗?这种事我们这儿见多了,人对人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容易。” 从警察局出来,原本想回公司,在施明煦的提醒下想起这周的会议已经全部后延,席与风静默一阵,说:“去锦苑。” 其实除了必要的应酬,席与风已经不再踏进欢场。 因此进到锦苑,置身其中,他有一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在二楼开了个包厢,却觉得里面闷,待不住。席与风摸一支烟走到外面,站在走廊的栏杆旁,垂眼看向一楼大厅。 他想起初见江若,就是在这个地方。 那张明艳的面孔上近乎挑衅的笑容,至今记忆犹新。 起初是欣赏他懂进退,知深浅,有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灵动狡黠。 后来发现他的坚强,无畏,对热爱和梦想执着而纯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放在心上,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他? 直到回到住处,席与风都没想出答案。 方姨到门口迎接,往他身后看一眼:“今天小江也不回来?” 席与风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说:“他进组了,近期都不会回来。” 说完觉得这话熟悉,好像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见席与风的脸色似比前天回来的时候还要灰败几分,方姨以为他俩又闹别扭,说:“要不,我给小江打个电话……” “不。”席与风说,“别去打扰他。” 不去打扰,是他现在唯一能为江若做的事。 之后的几天,席与风几乎夜夜都会去锦苑。 从出生到现在,即便遇到困难,他也极少产生退却心理。可这次他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在逃避。 逃避方姨担忧的眼神,逃避空无一人的房间,逃避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不同的是,身在纸醉金迷的场合,他不喝酒,不与人聊天,很多时候只是点一支烟,静静地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前,目光落在楼下毫无特别之处的一个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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