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后面相隔很远的距离缓缓走着,一边在心里嫌弃她走太慢,他的身影夹杂在路人里并没有什么特殊,即使刻意去观察,也不会认为他在跟踪谁。 连步伐轻快的小女孩本人,都察觉不到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在人群中隐匿地观察着她的动向,直到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警察局门口。 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擅长的事。 恬恬被送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三个都在,终于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又不敢上前怕挨打。 方琴立即冲上去,看到女儿全身上下都好好的,泪流满面地抱住了她,何俊良也流着泪把妻女搂进了怀里。 奚迟站在一旁捏着酸涩的眉心,突然被恬恬一头扎进了怀里,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他也不嫌弃脏,把小女孩搂过来拍着她的背。 虽然他一直在抗拒,甚至刻意减少和他们接触,但出了这件事,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把对方当成了最珍贵的亲人。 恬恬并不能说明白自己是如何逃脱的,大家觉得可能是受到刺激吓坏了,一时也没有追问。 奚迟作为家属去确认犯人,看到了他被抓获时现场的照片,那人像一块垃圾一样被丢在墙角,捂着肚子动不了,从青紫肿胀的脸上也能看出表情极度恐惧。 一把小刀贴着他的脖子,穿过他的衣领把人钉在了身后木头架子上,然而犯人身上并没有发现刀伤。 大家都很不解,制服犯人的人看起来非常痛恨对方,但留下这把刀是什么用意?甚至让人觉得是在满足某种仪式感。 方琴夫妇对谁救了自己女儿毫无头绪,警察又去询问奚迟。 奚迟翻看着这几张照片,其中有那把刀作为证物的特写,看起来像旅游景点售卖的藏刀,看起来有些年数了,银质刀柄上的花纹已经泛黑,镶嵌的玉石也缺了一块。 他垂眸端详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终于回到家后,他们一起吃了顿祥和的晚饭,方琴夫妇心有余悸地跟恬恬讲了很多道理,恬恬也听话地保证以后什么都告诉他们。 睡觉之前,恬恬缠着奚迟给她讲故事。 奚迟也没什么故事储备,搬了椅子坐在她床头,翻开她的书一字一句的念,自己都觉得听着很无聊,但恬恬听得津津有味。 念完一篇,他瞥见小女孩在拿手撑眼皮,不禁失笑:“你困了怎么不睡?” 恬恬睁圆眼睛:“我还不困,我不想睡。” 她看着奚迟弯起的眼睛,也跟着笑得灿烂,一脸幸福地说:“好开心你今天终于要在这睡觉了。” 奚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恬恬扯起被子,只露出双眼睛,似乎在不好意思。 “我好怕你觉得我的家让你没家了……”她蒙在被子里说,“然后你就会讨厌我。” 奚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竟然会想这种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偷听到她爸妈说了什么。 “怎么会,”他语气格外温柔地说,“我不可能讨厌你。” 小女孩眼睛一弯:“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奚迟一时真不知道讲什么,又听她补充道:“或者讲点我嫂子的故事。” “你其实想听的是这个吧?”他揭穿道。 恬恬嘿嘿一笑:“我觉得他好神奇啊,什么都会,每次见面都不一样,好像魔法变身。” 奚迟跟着牵起嘴角,问:“你喜欢给你抓娃娃的他,还是今天救你的他?” “我喜欢……” 她说了一半忽然捂住嘴,哭丧着脸:“完了,诅咒要生效了。” 奚迟听得很茫然,问了今天的经过,才知道霍忱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哭笑不得地告诉她:“都是他逗你玩的。” 恬恬放下心来,一本正经道:“那这就是咱们三个的秘密了。” 奚迟抿起唇,目光飘了出去,像罩在了一层薄雾中似的。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小女孩怯怯地开口:“他来救我,是件坏事吗?” 奚迟回过神来,问:“为什么?” “好像大家都要把他揪出来。”她不太确定地说。 奚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默默地摸了下她的头发。 等她睡着了,奚迟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说是他的房间,其实一直在这边空着没人住过,里面的东西还都是崭新的。 只剩他一个人时,他终于卸下了表面的平静,眼底暗涌着晦涩的情绪。 估计霍忱也没想到,他看见那把刀时,能够认出来。 它最早是属于他初中那个变态的数学老师的,他有印象是因为那个老师似乎格外喜欢这把小刀,他去补习做题时,数学老师会坐在旁边,慢悠悠地用这把刀削苹果皮,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动作间免不了顺势碰一下他的手。 在对方黏腻的注视下吃苹果,更是一种煎熬,在这种气氛中,他会观察周围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包括那把刀上缺的一块玉。 而这把刀到了霍忱手里。 一种猜想从刚才爆发,洪水般席卷了他的脑海,让他止不住想发抖。 他找到了那个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心跳狂飙。 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好像对面一直在等他似的。 “是不是小姑娘告我状了啊?”霍忱的声音里勾着笑意。 奚迟心脏像被攥了一下,一时没说出话来。 听不到他出声,对面又开口道:“怎么了,宝贝?” “霍忱。”他声音微微颤抖,“你身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年一班恬恬同学作文《我的嫂子》 我的嫂子是一个神奇的男人,他时而冷漠时而温柔,时而开朗时而内敛,不仅拥有一家大公司,还经常办画展、开演唱会,有时候还会出手抓一些坏人…… 老师评语:0分,请注意真实性,不允许幻想秘密 听见这个问题,霍忱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含着刻意而为的散漫,“可能是霍闻泽受的伤,或者是其他人格。” 奚迟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语句划过喉咙的感觉十分艰涩:“你不要再骗我了。” 霍忱那边又安静下来,再开口时少了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意味,甚至有点像在耍赖似的:“这样美好的晚上,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那我来替你讲。” 奚迟垂下眼眸,冷静的声线中藏着一丝忐忑,缓缓地说:“在那个数学老师坠楼之前,你已经跟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他为什么没有察觉过那双眼睛?明明他只要回过头来,走到路旁那棵特别繁茂的梧桐树后,到学校体育馆看台最边上的座椅旁,到每个阴暗不透光的角落里。 看到那把小刀的一刻,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脉管里的血都烧起来。 它把他少年时期的记忆切得分崩离析,漏出冰山下的大海,地面下的岩浆,残忍地告诉他看不见的地方都发生过什么。 在警察局里等他母亲和继父录口供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眼前的白墙出神。 被切下来的碎片互相拼凑,在洁白的背景里折射出斑斓的光,令他头晕目眩,恍然间他仿佛回到了平凡而特殊的那一天。 真的非常普通,他在七点十五准时走进学校大门,宽松的蓝色校服罩在刚开始抽条生长的少年身上,衬得他肩膀格外清瘦,一双眼睛墨水一样黑,白净的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寂静沉郁。 他的生活和往常一样,去小卖部买面包和牛奶当早饭,然后上课、做题、放学回家,第二天到学校时听同学们都在说数学老师跳楼死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走在校园里的路上,他听见后面的两个同学在聊天,压低声音议论着考试时抢他卷子那个体育生,说他从楼梯滑下去之后骨折了,估计两个月都来不了。 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两个同学默契地闭嘴加快步伐,他就当作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到了小卖部,他拿了平时同样口味的面包,阿姨已经熟悉他了,拿出瓶热牛奶递给他。 他接过来后,没有直接走,而是忽然转过身,往他身后的几排货架中望去,然而并没有搜寻到他期待的身影,反而把后面排队的同学吓了一跳。 早读后第一节课就是数学,随着铃响一个男人走上讲台,他穿着得体的衬衫,发型干净利落,脸上笑容温文尔雅。 连那些家长都没人看出来这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更不要说对老师天生存在崇拜的孩子们。 数学老师开始讲月考卷子,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学生,最后却落在奚迟身上。 这种注视就像一只冰凉粘湿的手,摸在他脸上,如果是二十多岁的他,肯定知道它代表什么。但在这个年纪,他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只觉得很不舒服,又难以启齿去告诉别人。 从前被这样看着,他会垂下眼睛躲避,假装在看习题。 可是今天不一样,这个时候那个人也许就在窗口观察着一切,奚迟猛地回头,去看教室后门镶嵌的玻璃,落空后又飞速扫了一圈四周的窗户,可惜一无所获。 “奚迟,你是在走神吗?” 前方传来数学老师略带严肃的疑问。 他转回头,数学老师冲他微笑了一下:“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工整地书写答案。 而数学老师站在他身后,看得却是少年乌黑的发梢下,洁白美好的脖颈线条,纤细而脆弱,仿佛捏一下就会断。 被这种贪婪的视线灼烧,奚迟感觉如芒在背,迅速写完回过身。 “很好。” 老师满意地评价道,很自然地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隔着校服被触碰的感觉让他泛起一阵恶心,抿起唇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 下课后,他的同桌大大咧咧地感叹:“老师好像特别喜欢你,真羡慕啊,第一名待遇就是不一样。” 听见这话,他眼里凝结的雾气更浓了。 同桌对他不理人的反应已经习以为常,接着说:“你下周要去参加竞赛,老师也那么重视,还要亲自带你去。” 是啊,数学老师本来是打算陪他去的,单独在外地待两天。 之后一段时间,他总会噩梦般地想到,如果对方没出事,他会不会经历和之前两个孩子相似的命运,未来又会发生什么改变,至少他很长一段时间会厌恶学校和老师了。 他趴在课桌上,闭上眼睛,和以前一样用假装睡觉来屏蔽旁边人的话。 一整天,他都没有找到想找的人,甚至他特意去边边角角人迹罕至的地方晃,也没看到半点影子。 终于,放学的铃声打响了,他用比平时快几倍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冲出校门,骑上单车向印象中的地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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