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让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我还懦弱到不敢再承受,留你一个人在那里。】 言悦的笔记里满扉页全是他对陆执说的话。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那是穷尽一生的教导,也是一生里的唯一一次。 【人一旦做错了事,就一定要承担代价,我不能给任何人带去麻烦,可你是我的孩子,我无法想像你受太多苦难。 如果……去找帝国里的言传旬将军,他恼我、恨我,但他一定会帮你的。】 …… 帝国战无不胜的言传旬将军只有一个儿子,和他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别人如果生在言传旬这样的家庭,哪怕不无礼娇纵,不太懂事时也总会有些高高在上。 可言悦自懂事起,便极其讨厌别人拿他的家庭说事,他也不愿意别人是因为这个主动和他交朋友。 因此再大一些,没人知道他时他就说自己叫“颜悦”。 言家又没刻意公开过家庭成员信息,时间一久,经过言悦本人的“隐瞒”,倒是没几个人再在意言传旬他儿子叫什么了。 言将军杀伐果决说一不二,一旦做出什么决定,那便一定得是什么决定,时时刻刻都像在战场上下达命令,不容忤逆。 可言悦自生下来便像是带了一颗悲悯众生的心,善良的几乎有些犯蠢。 小时候言悦刚记事不久,言传旬要到一处贫民窟视察,在外围墙角看见了缩成一团、看起来即将要冻死的小孩儿。那瞬间想到了家里的言悦大概跟他差不多大,言传旬便一时心软,将人带回了家里。 小孩儿便是方守。晚上言悦一见父亲回来还没打招呼,便被他怀里的小团子吸引了目光,他小脸满是担忧地走过去,仰着脸脆生生地道:“爸爸,这个弟弟好像生病了,他以后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本来言传旬只是打算先将人带回来,给他看下医生,照料好便再送去贫民窟,当时被眼下的崽子先发制人,言传旬拒绝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但方守就这样留下了。 不仅如此,自那以后,往后的每一年冬天言悦都会前往各地的贫民窟,给里面的人送去力所能及的所有东西。 不求任何回报。 久而久之,“颜悦”二字远远盖过“言悦”。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好人。 一个极其好的年轻人,好看且温柔。 又是一年冬天,在同样的贫民窟边界。 他遇到了陆自声。 言悦24岁时,回家告诉言传旬和陈寻柔他要跟一个人结婚。 孩子早就长大了,看上了什么人再正常不过,当时言传旬也没在意,直到他听见了陆自声这三个字。 “谁?”言传旬皱眉看他,问,“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但我又觉得他不是帝国的人。” 言悦眼睛发亮,语气有些自豪,道:“联盟上将。” 闻言,言传旬五官都要皱到一块了,他烦躁地说:“什么玩意儿?我会让你跟一个联盟里的人结婚?况且你跑那么远,以后还回不回来?!” “你让你妈天天想着你过?养你那么大是一直让父母操心的么?” 陈寻柔虚弱地坐在床头,听到这话也跟着轻声开了口:“悦悦,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言悦的母亲是个特别柔和的女性,只不过当年生言悦的时候差点丢了命,恢复好也已经是元气大伤,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言悦跑去陈寻柔身边,声色不由自主地放轻:“妈,是个很好的人。你们别阻拦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他。” 言传旬瞪着眼睛生气:“你懂什么是喜欢?” “你喜欢他什么?!”说着他静默片刻,像是对这个人有印象了,道,“言悦,你具体了解过这个人吗?” 没有,他天真地以为恋人之间不需要了解,就能够做到足够坦诚——尤其是针对初恋,简直都傻得可爱。 但后来想到他也一直没告诉过陆自声自己是谁,言悦也就释然了。 和家里摊牌以后,言传旬去仔细地调查了陆自声,当他把对方和其他人有染的照片甩给言悦时,言悦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更没有生气。 不仅如此,他还头也不回地反驳说:“爸,我问过他的,这些都是他之前的事迹,我和他也就才认识一年左右,我不可能去对他之前的事评头论足吧。” 言传旬吼他:“认识一年你就非他不嫁了?” “他怎么不嫁给你?!” 言悦不吭声,执拗地觉得自己的坚持会是对的。 人一旦被什么东西蒙了眼,他不亲眼见到黑暗的南墙,根本想不起回头。 因为一个陆自声,言家的父子关系逐渐僵硬起来,陈寻柔在中间劝言传旬不是,劝言悦也不是。 忧虑得多生了好几次病。 直到言悦25岁那一年,他再一次提出了要和陆自声结婚的决定。 言传旬被气到忍无可忍,上去就要一脚把言悦踹翻在地,只是鞋子还没触及到人,他便被言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动作给跪懵了。 “爸,”言悦眼圈泛红,捂着自己的肚子,服软道,“我知道我老是忤逆你、你生我的气,可我真的很喜欢他,这两年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如果你实在想打死我……也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再打。” 言传旬脸色僵硬,嘴唇都白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言悦捂着小腹的手,道:“……你说什么?” “言悦,”他颤声道,“你和那个畜牲混蛋……未婚先孕?我和你妈就是这样教你的?”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你丢得是谁的人知道吗?!” 言悦眼睛更红了:“别人不知道我是谁,他也不知道。” “重要的是这个吗?!”言传旬胸膛剧烈起伏,说完转身就要去找东西,手还下意识摸向腰侧,看起来是要摸枪械直接打死言悦。 但他当时在家,穿的便服,哪里有什么枪械,因此言传旬恼羞成怒地去找其他东西,被卧室里静养的陈寻柔及时察觉,颤颤巍巍地出来抱住了腰身,哭着制止。 言悦一动不敢动,哽咽着哑声说道:“可我去年已经跟你们说过我要和他结婚了,你们不同意,不然也不会……” “我没想到会怀孕的。” 言传旬闭上眼睛,发了狠地捏着眉心:“打掉。” 话落,言悦瞬间站起来,仓惶地往后退,呈自我保护姿态。 “我不要。”他说。 言传旬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言悦,这条路,你就非要一头走到底了,对吧?” 言悦点头:“嗯。” “不管是好是坏,”言传旬眼白里泛着红,咬牙问,“都绝不回头?” 言悦:“嗯。” 陈寻柔满脸是泪,她看着言悦摇头:“悦悦,我私下去看过那个男人的,他真的并不……我和你爸只希望你后半生可以快快乐乐的,你和家里闹成这样,以后让妈妈怎么办呀?” 言悦抬手擦眼睛,不成形地喊:“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但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那天整个言家僵持了很晚,最后言传旬说:“如果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一定要跟他走,那你就是放弃我和你妈。从此以后我也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他已经拿出这么严重的选择逼言悦就范,只赌他可以让自己放心一点。 可言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门边退了一步。 言传旬便什么都明白了,点头说:“言悦,你今天一旦踏出这道门,以后生死都不用往家里说,那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 言悦出了门,陈寻柔直接病倒进了医院,半年未见好转,期间言悦要去看她,被言传旬冷漠地闭门拒绝。 他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 他就再也没能回去。 似是在很久之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幕,言悦的笔记本花了五年的时间,直到他选择长眠的那一天才算完成。 彻底终止。 他让方守帮他找到最先进的长河远程光影,可以将他的身影映在他想藏的任何地方。 因此陆执打开后面的笔记页面,多年前还活着的言悦便温柔地出现在了陆执面前。 他们隔着多年光阴,遥遥相望,犹如从不曾阴阳相隔。 今年已满20岁的陆执,在失去言悦的第12年,他竟然是第一天才彻底认识到自己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经历过什么事。 已经到了家门口的陆执,静静地站在似乎很久无人居住的别墅外。 言悦留给他的房子,此时里面是一片漆黑,池矜献说:“回家。” 他们便一起回了家。 陆执像是第一天才入住,对这里满是陌生。 别墅里很干净,能看出来有被经常打扫。 也许是方守偶尔回来。 这些目前都不重要了。陆执手里还紧紧捏着言悦的笔记,他垂眸直盯着,在略显刺目的灯光下,手无意识地将其重新打开。 在陵园里已然消失的言悦霎时重新出现。 青年脸色略微苍白,但直视面前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含着无数碎光,犹如他仍然在期待明天。 言悦轻轻抬手,似是要摸谁的脑袋,动作轻柔。 片刻后,他轻轻地说:“小执,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我只愿你平安长大。” “——我真的很爱你。” 被吹了一路的眼睛在这时又一下子变得通红起来,陆执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一次眼也不敢眨。 “哥,”这时,池矜献突然将下巴靠在陆执身上,故作轻松地说,“言爸爸好好看呀,也好温柔,你特别像爸爸。” 陆执微怔:“爸爸?” “对呀,”池矜献不动声色地再次合上笔记,说,“你爸爸不是我爸爸吗?怎么啦?陆执,你是想对我始乱终弃嘛?” 陆执急忙下意识摇头。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眼睫脑袋,极其依赖地离池矜献更近,将额头抵在人的肩窝里,低声道:“小池……爸不是不要我,他只是没办法。” “是啊哥,”池矜献用侧脸蹭了下陆执,声音也很轻,“爸爸他很爱你,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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