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电影演员去演话剧锻炼演技。” “有所耳闻。”商陆略停了会儿,“舞台剧的确锻炼肢体语言,但如果照搬到镜头前,就会很浮夸、模式化,看着会滑稽——”他抚了抚柯屿的头发,“不是说你,就算是最顶级的舞台剧演员也会有这个问题。” 柯屿笑了笑:“谢谢,有被安慰到。” “电影表演艺术,在导演艺术的统领之下,演员的表演从本质上来说,也只不过是导演的媒介之一,跟摄影、剪辑、配乐、打光一样,都是服务于最终成片的一环、一种工具。” “不好听。”柯屿犟道,“不爱听。” 商陆笑出了声,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嘘,别任性,好好听。你要了解到这个本质,才能理解一个导演眼里的表演艺术究竟是什么样的。笼统地分类,一个导演的风格分成现实主义和形式主义,这个你应该懂。栗山老师,是什么风格?” “形式主义。” “我呢?” “一样。”“半对半错。栗山的确是形式主义导演,我来告诉为什么他钟爱你。在形式主义导演的镜头下,表演的的精湛程度不是最重要的,他的形象、气质、镜头感、氛围感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是你的天赋,所以他坚持用你,至于角色的完成度和对剧情的贡献,他可以靠剪辑和镜头完成,有时候演员发挥得很好,后期都可能会因为蒙太奇的使用而被剪碎——这部分明白吗?” 柯屿点点头,“明白。” “形式主义的导演不捧演员,个人风格强烈,观众爱上的往往是导演本人,而不是某个主角。除非人物很出彩。他给你的角色都不错。” “但是他也捧出了很多影帝影后。” “一个导演的风格是变化的,甚至根据题材有相应的调整,他也有现实主义片子,你回忆一下,是不是现实主义片子时,你挨骂的次数会多很多。” “你才挨骂。” 商陆失笑,亲吻他的额头:“好,你没挨骂,你的栗老师对你最好。” 听着有点吃醋。 “我在丽江时跟你说过,他对你是一种消耗,指的就是这层意思。” 柯屿明白了,就如同他演了很多年,逐渐沦为栗山影像中的一个标志性符号,一个画面图腾。角色虽然是他演的,但事实上不属于他,只有粉丝才会把这些当做是他的实绩心心念念,在普通观众眼里,只有「栗山」这两个字。 “你刚才说我也是同样风格的导演,其实不对。「偏门」这部电影会是两种融合,拍摄上,更贴近现实主义,你可以回忆一下,远景、特写、和长镜头很多,这类镜头在时间和空间上给了演员一段完整的演绎空间,所以很考验演技,这是我当时选苏格非的原因,也是你吃这么多药的原因。” 是很难。 柯屿捋了会儿,觉得似乎是被上了一课,但是这堂课的中心是什么,他还需要思考和琢磨。 “宝贝。” 柯屿的思绪被他这一声“宝贝”打断,明明在一起很久了,床上也听了无数次,但脸还是烧了起来。 大概是度日如年,一周多没听,就像是时隔多年。 “我可以为你改变自己的导演风格,用剪辑和镜头去弥补你的不足,但这样的我之于你,跟栗山是一样的。纵使我有信心把你拍得比他镜头下更美更好,但身为演员的柯屿,依然只是提线木偶。” 商陆的语气温和,像是叙述一桩平静既定的事实,柯屿心里一沉,没来得及有所反映,鼻尖就酸涩了起来。 他在西江边坐了那么久,又风驰电掣地赶回来,不是为了听这一句。 “如果不改变,以角色的难度和我的要求,你对药物的依赖只会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你的阈值高到要去吃更刺激中枢的东西。” ……违禁兴奋药品。 “所以——” “所以……” “我宁愿不拍你,你可以回栗山剧组。” 黑夜陷入死寂。 身体深处泛起铺天盖地的恐慌,让他的脚心连着小腿几乎神经性地抽筋痉挛。艰涩许久,柯屿才问出口:“所以你忙了这么多天,跟我冷静了这么多天,还是决定以后换别的演员。” 这样也好……最开始他就犹疑过退缩过,怕自己给商陆的天赋平添污点。是商陆坚持说他是天生的主角。但那样的坚定是心盲症被掩藏的假象,现在罩布揭开了,他乏善可陈的内里一目了然,他改变主意……也是应该的。 “我不想你为了我的电影吃药。” 柯屿不说话。 “以后忙起来,会像这几天一样顾不上陪你,换了主角,时间都会给剧组和主演,你来探班也只能偶尔抽空陪你,或者我去你剧组探你的班。” “你会像拍我一样拍别人。” “我说过,我对演员一视同仁。” 柯屿推开他,翻身下床,并不知道身后的商陆也跟着坐起,一双眼眸在黑夜里冷峻而锐利,等待中带着隐秘的探究。 他走投无路了,要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去激他。 如果他依然铁了心要听他的“劝诫”,真的就此走了…… 柯屿走到了门边了,商陆的呼吸越来越深,心越来越沉。 手拧上把手,往下压,门应声而开。 泄入了一丝夜灯的微芒。 ……去你妈的。 柯屿毅然转身,未走两步撞入同样快步走向他的商陆。 “我不吃药,别放弃我——” 手腕被商陆拽住,柯屿愕然,在怦然的心跳中抬眸,迎着微弱的光,他依稀看到商陆一怔之后勾起的唇角。 “想清楚了?”商陆握着他的手腕,阴影中,柯屿看到他手臂一抬,“——别开灯。”手指已经碰上开关了,商陆听从他的心意,没有按下去。 柯屿低着头,好暗,只有逆着的一线夜灯昏芒,令商陆看不清他的神情。 “想清楚了,我喜欢表演,想演好你给我的角色,不想止步于当一个花瓶。”柯屿反过来勾住他的手指,“瞒着你吃药是我不对,今后不会了,你不要对我失望。” “你现在一次吃几颗?” “不知道,一把。”柯屿思考了一下,“五六七八颗吧。” 每次都是匆匆一吞,做贼一般心虚,谁还记得这么清楚。 “戒断会很痛苦。” 柯屿点点头,出声:“我知道。” 不是没经历过。无数次经过药店,总想着吃一粒、就吃一粒就好。在片场落寞受挫时,脑子里如同有个靡菲斯特在暗语:吃一粒吧,吃一粒就拨云见日,心盲症是病,有病吃药天经地义。与心理上的依赖比起来,身体上的煎熬如蚁噬、头脑里的昏胀如末日也都不值一提了。 “如果再瞒着我吃——” “不会。”柯屿飞速地说,“如果再瞒着你吃药,你就离开我。” 商陆:“……” 真是好气又好笑,他沉声问:“到底是在惩罚你,还是惩罚我?” 柯屿绕了一下才明白,心里未免甜了一下,又嫌他得理不饶人,耐心告罄冷冷地负气,语气却悠然:“不是惩罚我,难道是惩罚你?你不是已经决定离开我,将来好去拍别人了吗?追过来干什么?” 商陆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人的托抱而起。柯屿倒抽一口气,两臂下意识圈住他——“你干什么!” “你再叫大声点,最好把明叔秦姨都吵醒。” 砰地被扔上床。他喜欢的床真他妈硬,摔得人头晕眼花,在黑夜里硬生生看到了金星乱闪。柯屿捂住脑袋,刚起一点身就被商陆轻易又霸道地一把推了下去。 靠。 商陆反手剥掉t恤,兜头扔在了柯屿头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柯屿一把扯走,“——你什么啊!——唔……”人被对方屈膝压住,身体沉甸甸紧密贴合,商陆扣住他攥着自己睡衣的手腕,唇灼热地封了上去。 面上如何倔强是一回事,柯屿只知道被吻住的那一瞬间他差点疯了。 在他掌下贲张的脊背拥有最完美有力的又漂亮的肌群,他用力抚着,不知道是将自己迎向他,还是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 被穿刺的疼痛无比真实地确认了他对商陆的接纳,如同海上的孤岛也就此真实地接纳了它坚实、辽阔的陆地。 柯屿张嘴咬住他的肩头,听到商陆一声性感已极的闷哼。 “你属狗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被压在身下的柯屿,用力在昏暗中分辨他脸上的痛苦,抑或欢愉。 “下次要是再敢跟我冷战……” 威胁的话只说到一半,剩余半句说不出口了,尾音和身体一样在颤栗,柯屿认命地闭上眼,从被折磨得绯红的眼泪划下生理性的泪水。 啪。 灯光大盛,眼上被盖住一双手。 商陆盖着他的眼睛,唇在柯屿脸侧唇角一下一下地亲吻,身体停止动作,像只是单纯地确认自己在被他接纳。过了会儿,他移开手,看到柯屿紧闭的浓黑眼睫轻轻一颤,而后睁开了眼。 商陆的指腹描摹着他如诗如画的眉眼,从眉心到眉峰,从眉峰到苍白的眼皮,从绯红的眼尾到发着烧的腮和脸颊,描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鼻尖,从微深的人中轻轻摩挲,捻上他饱满上翘的唇珠,流连在他被自己吻到靡艳的下唇,轻轻掐住他的下巴。 “让我看着你。” 商陆哑声说。 柯屿抬起手指,若有似无地触碰上他的喉结,“再说一遍。” 商陆垂眸敛目,有无限的温存和深沉,“我爱你。” 声音从盛着心脏的心口共鸣,从被柯屿指尖触碰的喉头共振。 于是这份爱意他不仅看见了,听见了,也切实地触摸到了。 · 翌日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作为两个极度自律的人,简直丢人。 两人睡觉老实,怎么搂着入睡就怎么搂着醒来,柯屿枕着商陆臂弯睡了一宿,醒来先问:“今天放假了?” 商陆眉间蹙着,没应声。 累够呛。 “是这几天忙完了吗?”柯屿拉拉他手指。 商陆:“……shit” 抽出手臂翻身下床,柯屿还没反应过来,淋浴间里花洒已经打开了。 柯屿套上睡衣。商陆向来会帮他做好清理,他简单洗漱完出去,明叔久在餐厅候着,体贴地问询:“早上好,早餐喝粥怎么样?” 幸而餐椅原本就是软垫真皮的,否则明叔再心照不宣地给他屁股下加一块垫子,那他就别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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