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们已依序坐下,那蒋学士坐在下首,而陈义兴则依旧坐在最末。
陈义兴还是纶巾儒衫的打扮,在这里,他再不是尊贵无比的贤王,也不再是想要浪迹江湖的狂士,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读书人,诚如年幼时,他第一次在启蒙恩师的敦促下,打开了书本,那论语的
第一篇文章露在眼前,学而时习之……这便是他第一次读书时的场景,学而……
蒋学士咳嗽一声,正色道:“敢问杨公,是否倡议《赋税论》入榜?”
他说话的同时,已有童子垂头在一侧疯狂地进行记录了。
任何一篇文章入天人榜,都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今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这篇文章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这是历史责任。
所以蒋学士还需确认。
杨彪不为所动,从容道:“是。”
蒋学士又正色道:“为何?”
理由呢?
杨彪的面上古井无波,他一字一句地道:“为启民智!”
蒋学士脸色缓和一些,颔首道:“既如此,诸公以为如何?”
学士们默然无语,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决定。
倒是蒋学士道:“吾细心读过此文,以为虽别具一格,却未免有些想当然,吾不附议。”
蒋学士否决。
这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不大认同赋税论。
坐在下首的赵学士沉吟道:“此论一出,势必引发朝野内外的讨论,吾曾治理一方,深知赋税乃国家根本,愿附议。”
又有一学士则是摇头道:“只恐此论一出,倒是给了脏官污吏口实,借此勒索敲诈百姓,吾不敢苟同。”
转眼之间,六个学士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竟是三对三。
三人附议,三人不愿苟同。
而到了最后,大家的目光落在了陈义兴的身上。
陈义兴踟蹰着,他知道自己和陈凯之的交情,是不能影响到自己判断的,他阖目,沉思良久,才道:“诸公,多少年来,多少名人雅士,乃至朝中诸公,无一不在鼓励减少赋税,所谓与民休息,此文最大的特点,在于指摘出历来朝野的一大弊政,既理应担负起保民、护民、安民职责的人,不可推诿责任。真正要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其难也。”
他说到何其难也,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这是何其难的事。
陈义兴突然整理了冠容,又正色道:“可是因为难,难道就不该去做吗?就算做不到,此文一出,也理应当做一个倡议,使之引发天下人的公论,唯有如此,至少可引发天下人,乃至于后世子孙的思考,我等推诿了数百年的责任,推诿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以至天下的公卿,可以用口惠而实不惠的减少赋税,来增加自己的清誉,来推诿自己的责任。只是河川不固、兵甲不修,这难道就不是流毒吗?孔孟倡导仁义,难道就因为想要使人人求仁取义,又何其难也,难道就因为如此,就该禁绝孔孟吗?以吾而论,既然吾等认为是对的事,为何不该倡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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