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城外,汉黎谷。
七月间的幽静山谷也逃不脱俗世间的燥热,不算高大的植被像是能被炽热的太阳晒出烟气来。
炽日倾向西南,正是一日里最炎热的时候,飞禽走兽都惧了这热浪,不肯到明面儿上来。而汉黎谷一处完全没有树荫的院落里却有个少年,着玄色衣衫,挥动着一柄看起来有些沉重的剑。
汗水顺着少年的额发流到脖颈,又流进没有束好的领口里,里衣大抵是已经湿透了,但少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少年手中的剑在地上划过弧线,尘沙被激起,还没来得及落下,他已转动腰身,游龙般灵巧的剑闪过几处虚影,忽而直指一处,剑气尽数倾泻而出,并无任何保留。
招法狠绝,是杀人的剑术。
若有人从清晨这个少年拿起剑开始,一直在旁观察到现在,便会发现,他每招每式,都是如此狠绝。
杀人的招法不比平常,须蓄力而发,对身体的负荷也大得多,即使是真的对敌,也不容易连贯使出,而这个少年只是寻常练剑,招式间却有着生死决斗的势头。
而事实上,他并非刻意不收剑势,准确地说,他不懂如何收住剑势。
自幼时学习剑术起,他拿起的剑,便是杀人的剑。
没人教他下手要留有余地适可而止,没人告诉他剑指之处除去死亡还可以有别的结果。
他只知道剑一出鞘,一死一生方叫定输赢。
少年颈间的汗水时而被谷风吹得微干,随即便会有新的流淌下来,汗液反复蒸发留下的盐分滞得颈侧肌肤泛起一片红,舞剑的动作大一些的时候,长发拂过颈侧,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可他甚至没有停下来擦把汗的打算。
像是完全不觉得疼痛也感受不到疲惫。
浮云聚了又散开,往复几次,落日终于将西面山头的草木全都染上赤色,那玄衣的少年仍在练剑。
忽而,有很婉转悠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声音比山间的流水声更柔媚些,又比林子里的鸟鸣更清亮,是有人在唱戏。
声音逐渐清晰,这人正在向少年这处走来。
“一子错,满盘落索。
倒叫旁人,说得是非功过。
故人只道,旧影零落。”
唱戏的腔势端得十足,唱词却随意极了,不是出自什么经典的唱段,倒像是唱着玩的。
他缓缓踱进这方小小的院落,不再唱下去,而是在少年挥剑的剑圈外站定,也不搭话,目光安安静静地追着剑影。
墨绿衣衫,白纸扇,氤氲着雾气的眸子,来者正是方才出现在追逸阁的男子。
少年如同未见到来者一般,自顾自地练着剑。有那么几次,少年手中的剑甚至直指他而来,虽都是虚晃,还没等触到他的袍角便收向别处,却也足以令人心悸。
也不知那男子是胆子极大,还是和少年熟悉到极有默契的程度,竟能如此安稳地站在这剑气骇人的院落,非但不挪步子,甚至连稍稍侧身以作躲避都不曾。
“剑势已经不稳了,方才那十一招下来,确能将对手逼到死境,而最后刺出的一剑,却偏右了一寸,如此,便无法保证一击制敌,对方便又有翻转局面的可能。”男子收回观察少年挥剑的目光,转身走了几步,略略提起衣襟,在院落中的一处石头上坐定,“是今日练剑太久了吧?停下吧。”
少年挥剑的动作缓了下来,慢慢收势,将长剑收回剑鞘,挂在屋子的外墙上,随即走到离男子很近的地方,刚经过强度很高的练习后不宜立刻坐下来,所以他垂手立于男子身侧,轻轻地唤了一声“义父”。
“抛却最后没稳住的那一剑的话,黑子你倒真是长进了不少,招式间也多了些变化,没从前那么僵硬死板。”男子微微点头,以示对少年剑术的肯定,“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
被唤作黑子的少年没有回话,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男子见了,从袖中取出条竹青色的帕子,递给少年,少年随手接过,却仍只是胡乱地抹了几下。
“你练剑,我不拦你,但断不能再依近来的强度练习,练出一身伤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没血缘的义父有多苛刻。”男子说着些略带训导的话,目光却比方才还柔了些,“你看你衣裳都湿透了,去洗一洗吧。”
少年道了声是,转身欲回房取干净衣物,身后男子忽然道了句:“整日只是你一个人待着,也怪无趣的吧,过阵子就好了,你应该很快就会有个玩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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