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63章（第2页）

杜秋娘已脱下幕离，身上却还是那套方才逃跑时的藕色布裙，黑发上扎着村姑的花布巾子，没有插一件首饰。怎奈天生丽质难自弃，洗净铅华之后反更显得明眸皓齿，娇艳动人。崔淼看着她向自己款款走来，不禁会心一笑。

杜秋娘却噘起嘴：&ldo;崔郎要找我就直接来嘛，何苦吓死人。&rdo;

&ldo;我没有要找秋娘啊。&rdo;

&ldo;你?&rdo;

崔淼笑得十分狡黠：&ldo;我的确是来探访薛炼师的，只是见那叶家娘子言语闪烁，似乎有诈。便临时起意，在墙上题了那首《金缕衣》，不料竟然把秋娘惊出来了。哈哈，实属意外之喜。&rdo;

&ldo;真的是意外吗?&rdo;杜秋娘喃喃，&ldo;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崔郎。&rdo;

崔淼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ldo;我说过，崔某生来便与佳人有缘。&rdo;环顾周围问，&ldo;薛炼师的确不在家吗?&rdo;

&ldo;薛姊姊到青城山中修道去了，她一去就要待好几个月的。&rdo;

&ldo;你不跟着去吗?&rdo;

&ldo;我?&rdo;杜秋娘翘起樱桃小口，&ldo;我可受不了那种日子。&rdo;

&ldo;你就受得了现在的日子?&rdo;

杜秋娘垂眸不语。

崔淼轻声问：&ldo;很寂寞吧?&rdo;

&ldo;那又能怎样。&rdo;

&ldo;所以就做薛涛笺来打发时间?&rdo;崔淼摇头叹息，&ldo;可惜了秋娘的天姿国色，更可惜了秋娘的才情和歌艺，直如深谷幽兰，独开独谢，再美也无人欣赏，更无人共鸣。秋娘真的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lso;劝君惜取少年时&rso;，秋娘，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诗哦……&rdo;

&ldo;别说了!&rdo;杜秋娘颤声道，&ldo;别人说这种话也就罢了，崔郎怎么也这样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了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都已经死过一次了。&rdo;

崔淼追问：&ldo;现在你自由了吗?&rdo;

杜秋娘的脸色发白了。

&ldo;算了，不说这些了。&rdo;崔淼道，&ldo;你也真是沉不住气，如果来者不是我，你现在会是何等状况?薛炼师若在家，定不会让你如此莽撞行事。&rdo;顿了顿，他又微笑着问，&ldo;你来成都投奔薛炼师，也有一年多了吧?跟着人家这么些日子，就没学到半点儿虚怀若谷?&rdo;

杜秋娘惊奇：&ldo;你连我什么时候来的都知道?&rdo;

&ldo;猜的。&rdo;

&ldo;怎么猜的?&rdo;

崔淼一指盛放木芙蓉花瓣的瓷缸：&ldo;木芙蓉秋天开花，所以这些花瓣是去年收集的。薛炼师早已摆脱人间的情怨纠葛，与元微之情断后再不制薛涛笺，她绝不会破例。应当是你在百无聊赖中，向她请教制笺的方法。既然从去年秋天就收集了木芙蓉的花瓣，那么，你一定是早于那个时间来到浣花溪的，我说得对吗?&rdo;稍待片刻，他温柔地问，&ldo;秋娘，离开长安后的日子很艰难吧?&rdo;

两人在花篱下并肩而坐，从这里抬头望向天际，可以在云霭层层之上看见更白的云朵，那其实是雪山之巅的冰峰，层峦叠嶂直入九天。

雪域冰山就像一座竖立于天地间的巨大屏风，在它的照应之下，人世显得格外安逸，也更加无足轻重了。

杜秋娘悠悠地道：&ldo;唉，怎么说呢?我原以为，身上带着这么多年卖笑的积蓄，银钱上绝无忧虑，日子总是过得去的。可是三年来，我每天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不管离开长安有多远，总害怕有朝一日会被人识破了身份。我再也不敢唱曲，连琵琶都不敢拨弄了……独自漂泊了将近两年，我实在过不下去这种浮萍似的日子，觉得人生一点希望都没有，差点儿都想一死了之算了。后来我在街上看到道姑，就寻思着要不然也学她们，干脆出家吧。出家固然清苦，总好过漂泊不定。可是我这样子，去了哪家道观，人家不会盘问呢?我试了好几次，不管我怎么说谎，总是立即被识破。不肯收留尚且事小，我担心如此一来二去的，又把我的行踪暴露出去。正在山穷水尽之际，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同为乐妓出身，却早已遁世修道，仙踪缥缈的薛涛炼师。我想来想去，只有她这里尚可一试，便投奔过来。总算老天爷怜悯，我来到浣花溪时，恰好碰上薛姊姊在家。我一见到她，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全都说了。薛姊姊二话没说，就把我留下了。唉……&rdo;杜秋娘长篇大论地说到这里，方才深深地叹息一声，&ldo;从那时起，我总算过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我打心底里羡慕薛姊姊的飘然物外、离尘出世，便恳求她教导我。可是，她又总说我凡心未定、尘缘未了，就是不肯收我为徒，连去青城山修炼也不带着我。所以春分以来，我就独自一人待在这浣花溪头，每天从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rdo;她娇嗔地抱怨，&ldo;要多无聊有多无聊，我都快闷死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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