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书屋

第198章（第1页）

经过延福门时，我竟遇见了邵东亭。他还在宫门外锲而不舍地守着，不见到公主不肯罢休。

看到我，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低头行礼。虽然冠服整齐，但我发现他仪容似乎有些奇怪，仔细去看，原来是左侧鬓角额发被火燎没了，新长出来的发茬尚短，用帽子盖住仍显怪异。

大概是我盯着他的时间太久，他抬头瞥了我一眼。

这一瞥就叫我看见了，他的左眼蒙了一层白翳，近看有几分吓人。我不禁脱口道：&ldo;邵郎中，你……&rdo;

他立刻垂下眼拜道：&ldo;微臣身有残缺，惊扰县主了。&rdo;

公主说他在山火中受了伤，原来伤在眼睛？看那白翳的色状，左眼大概是不能视物了。公主绝对不可能嫁给眇一目的驸马，若信王严苛一些，认为他面带残疾不宜为官，让他罢职回乡也不为过。

从前我觉得此人心术不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的优点就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而今他却为了救公主，把这唯一的优势也丢了。公主曾经夸赞过他是神仙一般的少年郎，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何谈仙姿玉貌？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应该怜悯惋惜。

我对他说：&ldo;公主近日为照顾陛下，身心俱疲，邵郎中还是晚些再来吧。&rdo;

他对我揖道：&ldo;多谢县主相告。&rdo;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治伤期间公主时常出宫去照看，夤夜不归，如今他伤好了，公主却为什么不肯见他了？

我没有多问，告辞离去。

走进宣政殿时，信王正在看一卷很长的奏章，一边看一边左手在桌上轻敲。他敲的地方并不是平整的桌面，而是高高低低，但御案所在处比殿中高出两阶，站在下面只能平视，看不清案上摆着什么。

见我进殿，信王放下案卷道：&ldo;你家的案子终于审结了，这是今日大理寺和刑部刚刚联名呈上来的结案卷宗，你要看看么？&rdo;

原来他召我来是为这事。我也一直惦记着去找晏少卿或聂蒀问个结果，现在能直接看案卷自然最直接详尽。

我往前两步走到御案前，举起手道：&ldo;谢殿下。&rdo;

信王却没有把卷宗递给我，坐在御案后说：&ldo;站下面那么远干什么，上来到这边看。&rdo;他将那案卷铺在桌案上，往右边推了推。

我从侧面拾阶绕上去，站在案头。案卷是从右往左写的，判决结果在最末尾。我往他左手边看去，终于看见他一直漫不经心在敲的东西。

一张做工算不上精致、笔触夸张的傩戏面具，正是上元夜我戴过的那枚龙女，底下的绳结还缠在一起。

信王见我盯着面具，拿起来笑道：&ldo;上元节拿了瑶妹妹的东西，忘记归还就带回家去了，前两日回王府才想起来，现在物归原主。&rdo;

我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面具，没有接。&ldo;节令时随手买的玩意儿，过了那时节便无用了，我还以为殿下早已丢弃。&rdo;

&ldo;瑶妹妹的东西我怎么会随便丢呢。&rdo;信王举起面具端详道，&ldo;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上元节后的第二天，瑶妹妹从宫外带了两架风车进来，送了我一个。每架上头有六只彩色的小风车，骨架上还绑着竹哨，迎风跑起来&lso;居居&rso;作响。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玩了整整半年，直到小风车的叶子全都散架、修也修不好了才不舍作罢。一直等我年满十六岁，太妃才第一次允许我上元节出宫游玩，那时再见到街市售卖的风车玩具，却没有年少时的意趣了。&rdo;

小时候我从来不缺这类小玩具，每次上街看到喜欢的便买下来，玩腻了就丢在一旁或随手送给别人。信王眼中的这份珍贵，我着实体会不来，他十二岁时我才七岁，这件事也早忘光了，毫无印象。

见我不接，他把面具放回桌上：&ldo;既然瑶妹妹不想要了，那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吧。&rdo;

这么一说我又有点懊悔。我的面具，他留着做什么纪念？

我正寻思是否要改口问他要回来，信王往御座一侧让了让，指着桌上平铺的案卷说：&ldo;过来看吧。&rdo;

他的意思是，叫我站到他身边去看吗？

我站在案头没动，说：&ldo;卷宗这么长，还是不必了，臣女相信三司会明察秋毫、秉公处理。&rdo;说完躬身后退，回到阶下。

信王笑道：&ldo;瑶妹妹怎么跟我这般生疏见外起来？&rdo;

我低头回道：&ldo;殿下身份今非昔比，将来更是贵不可言、人所共仰，自然不能同以前那样嬉笑无状。&rdo;

信王道：&ldo;我倒希望瑶妹妹在我面前始终都跟从前一样。&rdo;

我往后退了两步：&ldo;殿下若无要事，臣女便告退了。&rdo;

&ldo;瞧你着急的，没有要事便不能召你相见么？&rdo;

我转身想走，他连声道：&ldo;有有有，有要事。这卷宗里罗列了一干涉案人等刑罚判决，但彭国公如何处罚，三司并未定论，孤想问问瑶妹妹的意见。&rdo;

如何处置祖父，问我？

我回道：&ldo;朝政之事，臣女无权置喙。&rdo;

信王翻到卷首，说：&ldo;孤方才仔细翻看这结案卷宗才发现，其中最关键的一步，竟是瑶妹妹从下人口中得知女婴埋骨之处，但是这下人受审时又矢口否认。若孤王没猜错，整件事都是瑶妹妹在背后一手促成的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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