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被角。手亦很小,骨节玲珑,色泽宛如上好的开化纸。时下风气,女子均好蓄长甲,染豆蔻。她的指甲却修得短而整齐,温和又有书卷气。她自己说,指甲长了写字不方便,会划破那些酥脆的古籍。只是他还记得,当时在三绝书局中,她就是用这短短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脸。
在他这二十六七年的光阴里,未尝没有爱过人。他天性里本来就带着几分轻薄,又存了心做出个浪荡子的样子来迷惑人眼,自然是花间流连,如鱼得水。他一向喜欢美艳的、野性的女子,自认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这个胆小怯懦、痴愚又爱哭的左钧直,怎么竟让他不忍释手了?
刘徽看着左钧直出神,房门无声而开,一个须发花白的驼背老仆端了碗汤药走了进来,步履如踩绵。见到床边的左钧直,目光如刀,向刘徽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刘徽冷眉,屈指翻掌,以手语道:&ldo;不可。我自有分寸。&rdo;
老仆深深看了刘徽一眼,目有精光,略略点头,又恢复了此前的龙钟老态,蹒跚退下。
她还这么小,院中雪白的栀子花苞般纯净芬芳,不沾红尘半点污垢。
可他又算什么?
泥淖里滚过,沟渠里爬过,死人堆里埋过,枕边榻上侍过。身上扑满风尘,手中沾满鲜血,心中藏满仇恨‐‐他的人生,早已经被染得看不出本身的颜色了。这样的一个他,这样的一个左钧直,那堪采撷……
看到左钧直的眼皮颤了下,刘徽收回目光,望向床顶。
左钧直见他睁着眼,欢喜道:&ldo;刘爷你醒啦!&rdo;又不好意思道:&ldo;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刘爷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呢?&rdo;
她想起身,才发现四肢都麻了,不由得&ldo;哎哟&rdo;了一声。刘徽伸手将她提上床,帮她揉着僵直的关节,淡着脸子道:&ldo;你上来睡,我也不在意。&rdo;
左钧直唰的脸红了,结巴道:&ldo;我、我……&rdo;扯开话题说:&ldo;刘爷府上居然这么清静,我以为会有很多姬妾……&rdo;
&ldo;你一开始就以为爷是个淫贼。&rdo;
左钧直被抢白得更惭愧了,&ldo;我……听信人言……是我错了,刘爷是个好人……&rdo;
&ldo;你又错了,爷其实就是个淫贼。&rdo;
左钧直急道,&ldo;刘爷,你不是……&rdo;
刘徽眼仁儿漆黑,冷着脸盯着左钧直:&ldo;爷男人女人都睡过,昨儿你见到的,对爷来说是家常便饭,你不觉得爷很脏?&rdo;
左钧直脸色发白,却仍顽强坚持道:&ldo;刘爷是身不由己……&rdo;
刘徽叹了口气,道:&ldo;左钧直,你看上爷了?&rdo;
左钧直小心脏惊得停了一拍,慌张滚下床去,心虚道:&ldo;没有!&rdo;
刘徽看着她红如火烧的小脸,眯着眼道:&ldo;这么说,你是看不上爷咯?&rdo;
左钧直几乎都要哭了,&ldo;刘爷……&rdo;
刘徽看着她眼泪说来就要来,哄道:&ldo;好了好了,爷算怕了你了。还嫌昨夜哭得不够么?爷又没死,哭丧似的。‐‐去把药端过来。&rdo;
左钧直端过药来试了水温,递给刘徽,嗫嚅道:&ldo;对不起刘爷,害你中毒又受伤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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