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他就是小瞧人,以为我不过就是傅恒的儿子,皇上的内侄!要叫这种人带兵,敌人没上来,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rdo;
&ldo;人情势利我不敢说没有,皇后薨了公爷病着!虽不这么想,恭敬心减了的事也是有的。纪中堂我看无可无不可的,于中堂心里不好过,为于易简的事犯着嘀咕,言语说话不养人,这都听得出来,也不过压一压您的盛气,别的心思我敢保没有。四爷今儿说话也有不检点处,那还不是因为家中老父病重,这边公务又不顺心‐‐所以我说是不痛快人遇见了不痛快人,心里都窝着别的火,话不投机是自然的事。&rdo;
&ldo;笑话,我有什么&lso;不检点&rso;的?&rdo;
&ldo;……您讲……相公们难辞其咎。于某人是刚进军机的,军机首辅大臣还是令尊大人呐!&rdo;
这还真的给挑出&ldo;不检点&rdo;了,而且挑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福康安站住了脚,望着刑部仪门口在风中晃荡的两盏米黄大西瓜灯,嘘了一口气,说道:&ldo;他们这般存心,可见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是好料‐‐老和,你到山东,给我狠整!不要怕,不要手软,只要秉公,管他难受不难受!什么国泰、于易简,只管拾掇‐‐要我说话,我就到皇上跟前给你说!&rdo;
&ldo;四爷,我有直奏皇上之权,一定尽心办理。&rdo;和珅说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什么脸色神气。
第十一章‐‐
李侍尧同着于敏中、纪昀、郭志强等人辞出刑部大院,在仪门口栲栳大的灯下各自揖别。他站着迟疑了一下,想约众人一道去自己府里聊聊,但于敏中神气落寞,边和纪昀说。&ldo;明日见驾要报奏旌表各地节妇烈妇的享,纪公拟的名单似乎太滥了些。一座牌坊按二百五十两计,加上红花鼓吹总计又要十五万两银子,请纪公回去再酌减一点。&rdo;又要郭志强随他到军机处,还有军需上的事要问。纪昀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敷衍着说&ldo;请于公裁定&rdo;又说还要再去傅恒府……眼见此刻约谈不合时宜,嚅动了一下嘴唇收住了口,只举手一揖道:&ldo;明儿再见……&rdo;想再说几句场面话,也都懒得饶舌了。李府就在绳匠胡同东口北街,须臾间轿子已到了家。小吴子早已守在门口,忙迎上来呵腰挑帘扶他下轿,笑道:&ldo;军门这早晚就下来了么?我知道您准吃不好,咱府里小伙房弄了点清淡的。禄庆院有大戏,新编的《恶虎村》,吃过饭弟兄陪您看戏去……&rdo;
&ldo;八十五和永受他们呢?&rdo;李侍尧没有理会小吴子的话,一边进门,问道:&ldo;还没回来么?&rdo;话没说完便住了口,他已看见张永受和李八十五从天井西厢里掀帘迎了出来,却都没有说话,一边一个站在门口吊着的纱灯底下垂手迎候。
有时候一个人的面孔就是一部书,一个眼神一个琐细动作,一颦抑或一笑就是一篇文章,李侍尧只瞟了他们一眼,便知没有带回什么好讯儿,蓦地一个不祥的预感袭来,身上直要起栗儿。他顿了一下,大声吩咐道:&ldo;泡潽洱茶来,要酽的!&rdo;
&ldo;东翁,我们也是刚回来。&rdo;坐定之后,张受永顾不得啜茶,立刻切入话题,&ldo;今儿我和八十五串了十几家,高永贵、方恩孝、骆本纪、马效援……这些知己朋友家都去了。遵您的钧令,每家送二斤茶叶,留客问话的旁敲侧击聊聊,不留客的放茶叶走人。各家回赠的礼都比我们送的厚,也没有留客,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恭王府、庄王府、怡王府、和王府……也都去了,送的是我们带的阿芙蓉膏和西洋玻璃杯,都赏收了,没有拒收的,太监那头几个相熟朋友,是每人二十两暖和银子……&rdo;
&ldo;不说这些,&rdo;李侍尧打断了他的话,&ldo;捡要紧的话。&rdo;
&ldo;这些风言风语,根儿是从高云从那里出来的。&rdo;张受永看一眼侍立在旁的李八十五,说道:&ldo;我们见了军机处的小德张,又找小吴子才见着高云从。他接了银子,又说这种事他帮不上大忙‐‐他说大约有人写了密折给万岁爷,说您在贵州任上、广东任上手脚不干净,不但卖缺贪污,官司打赢了,也收人家胜家的谢仪……别的事他就说不上来了。&rdo;
李侍尧腾地涨红了脸,总督并不管着刑名官司,他有关说人情的事,都是叫了巡抚私地交待,&ldo;秉公处置&rdo;,胜诉事后,受惠人送来些须土产孝敬,也还是收的,却从没有收过大宗银子。至于卖缺,也是一样的道理。中朝六部九卿好友同行介绍的人事,交待藩司衙,挂牌子补缺,事后小小不然的谢礼也是受的。和各省督抚相比,他其实还觉得自己廉洁得&ldo;大过矫情&rdo;了!‐‐指着这两条&ldo;砸黑砖&rdo;?还真有敢以卵击石的!李侍尧一阵恼怒接着一阵宽怀,冷笑了一声,说道:&ldo;由着他告去!这不定是哪个龌龊腌臜杀才给藩台塞了银子,没有放缺,放屁辣骚没处泄气,暗地里玩一点小把势挑刺儿‐‐我怎么没听说高云从这号角色?卜仁卜义卜礼卜智卜信,从玉孝到王八耻我都知道,你们没问问这些大太监?&rdo;
&ldo;老爷见过姓高的。&rdo;李八十五在旁说道:&ldo;傅六爷府里他常去。就是那个高挑个儿麻子脸,蜜蜂儿眼奶奶嘴,有点驼背的。别瞧长的不起眼,不哼不哈的,在里头侍候万岁爷专管来回递折子,往皇史箴送文卷。在太监里头,人缘儿最好,上下左右都趟得开。一里一里的就露头了,日后盖过王八耻都是指望得着的。&rdo;李侍尧笑道:&ldo;他这位分,有点像前明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魏忠贤就是靠这职司发迹起来的。不过皇上制御太监最严,一旦发觉他交通大员,只有一个&lso;死&rso;字。这种人沾惹不得。我们有事不要再我他打听了。&rdo;他看一眼张受永:&ldo;嗯?&rdo;张受永和李八十五忙道:&ldo;是!&rdo;
李侍尧站起身来,无声舒缓着透了一口气,事情一旦知道了底蕴,也就没有单听&ldo;砸黑砖&rdo;、&ldo;有人告状&rdo;那么叫人悬心惊悸。他其实还有很重的心思,连这两个贴心亲信也难以告诉,广州十三行原就是西洋雇佣的中国买办经纪人,十年前初任广州总督,因陛辞时乾隆再三吩咐,&ldo;严于华夷之辨,谨防洋教泛滥,事关国体大政上头不得有丝毫怠忽宽纵&rdo;。所以一上任雷厉风行,下令撤掉了这些洋行,查办了&ldo;勾结洋人妄行传布天主教&rdo;的翻译买办。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英国人葡萄牙法国意大利人既在广州,又都是买卖贸易的事,要压制中国人不和他们&ldo;勾结&rdo;真是难于上青天!不许明的来暗的,十三行压根是从来也不曾&ldo;撤消&rdo;过……由严禁到弛禁,从弛禁到睁一眼闭一眼,说白了,压根从来也不曾&ldo;禁&rdo;过!离任时就这么个情势,若不请旨&ldo;恢复&rdo;,新任总督一去,一切全都昭然若揭,即使是自己的亲近好友接印,也是难乎为继,如是对头接任,一封陈情折子上去,非但十年&ldo;卓异&rdo;名声保不住,指不定还要背上&ldo;欺君&rdo;罪名。做张做智,在乾隆和洋行商人两头说合弥fèng,事情总算稳妥办好,公行里为感谢他&ldo;在万岁爷跟前为民请命、奔走说项&rdo;送了十万两银票给他作&ldo;荣行程仪&rdo;‐‐他真正的心病在这张银票上。所以一听&ldo;砸黑砖&rdo;,就像初次偷情的小媳妇乍闻&ldo;野汉子&rdo;三个字,立时就慌了神。既然是一场虚惊,李侍尧倒觉自己杯弓蛇影的一惊一乍太不沉稳的,自嘲地一笑,刚说了句&ldo;蚍蜉小虫不足为虑&rdo;突然打住‐‐从高从云处听来的只言片语靠得住么?他皱了皱眉头,接口又道:&ldo;我家属都在广州,来北京就成了无根之萍,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还要留心探听,一是不能露出我关心这事;二是舍得银子,要弄个水落石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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