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楹走进了偏殿里。刘仁提了一句,说不如将娘娘挪回椒房殿去,被齐楹否了。他跨进殿中?,血腥气还没散去,寻着记忆走到屏塌前。她的呼吸声都这?样浅,像是一片淡了颜色的雪花,好似再过那么一两瞬,便要从指尖灰飞烟灭了去。尚存说的话犹在耳畔。薛执柔想?要护着的人?到底是他还是薛则简,齐楹并不想?细究。他扶着床沿缓缓坐下,抬手想?要摸一摸执柔的脸,却猛地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沾着血。于是走到铜盆前重?新洗手,皂角搓在掌心里,怕洗得不干净,齐楹还多用了几分力?。洗干净了手再找个巾栉擦干,齐楹重?新坐回执柔旁边。他的手重?新落在了执柔的脸上,先?是嘴唇,再是鼻骨。“待你?醒了,朕要罚你?。”语气平平,难辨喜怒。他指尖再向上,落在那双平宁安静的眉眼?上。蝶翅般的睫毛在他指尖轻轻眨了两下,痒痒的,像是幼鸟春日里才长出的绒毛。执柔身上疲倦得厉害,睁开眼睛,视线范围内亦是混沌一片的。脸上的冷汗黏着头发,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齐楹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睛,她睫毛一颤,他便收回了手来。“渴不渴?”这是齐楹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太医给执柔治伤的缘故,承明宫里燃了比平日里多几倍的灯烛,执柔眯着眼,轻声说:“太亮了。”齐楹下?意识起身,可?旋即顿住了脚。灯火通明的寝殿,于他而言亦不过是旷野一片。“刘仁。”刘仁呵着腰跑进来:“陛下?。”“灭灯。”“是。”一室灯火只余下?了两盏。走回到执柔身边时,齐楹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放缓了,像是沉沉睡去?了。徐平说她伤得不重,只是样子吓人了些?,休息十来日便好了。可?但凡想到她适才无知无觉跌进他怀里的样子,齐楹便觉得心神不宁。“陛下?,大长公主殿下?差人请您过去?。”有个常侍立在窗下?说。“嗯。”齐楹站起身,从承明宫走了出去?。执柔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三更。承明宫里最后?一盏灯也早就灭了,唯独从窗框上可?以看出伶仃的一线天光。泛着鸭蛋壳一般的青,视野里的东西都是这般朦朦胧胧。肩上的伤用?了些?药,许是有止疼的药粉,此刻疼得倒也不厉害,执柔觉得口渴了,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承明宫的屏塌上只有她一人,执柔看桌上有茶壶,便赤着脚踩在地?上,准备去?倒水喝。案几上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看样子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茶也是她惯喝的宜兰香片。喝过了水,肩上的伤又开始丝丝缕缕地?泛起痛意,执柔撑着桌子喘了口气,接着昏晦朦胧的天光,她这才看见一旁的矮塌上还睡着一个人。他面朝里侧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虚握成拳。这是他惯用?的睡姿,他身上没盖东西,一张矮塌也不能完全装下?他的身量,他的腿半蜷着,还是落了一截在外头悬着。这姿势单看着便知道不惬意,执柔扶着凳子走过去?,肩上有伤,她蹲不下?来,便只能站在他旁边。他脸上的丝带已经解了,叠成三折放在手边,睫毛垂着,人很安静,若不是胸口清浅的起伏,只会叫人觉得他已经没了生?机。定?神细看去?,执柔却发觉他衣摆上还沾了些?细碎的尘土。光线太暗,看不清晰,执柔走到灯座旁,拿火石来掌灯。灯火一跳,在外头值夜的刘仁便走了进来,见执柔立在灯座旁边,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小声说:“娘娘醒了。”执柔眉心浅蹙着:“陛下?……”刘仁望了一眼榻上的齐楹,低声回答:“先是去?了昆德殿见大长公主,随后?陛下?去?了奉先殿跪了两个时辰。”“大长公主的意思?”刘仁摇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陛下?回来之后?就把奴才们?赶了出去?。”执柔点头:“知道了。”正是这晨昏的一线之隔,让榻上的人既显露出几分疏远,又沾了几分模糊。木施上挂着件氅子,执柔用?没伤的右臂取了下?来,挪到齐楹身边,给他盖了上去?。狐裘的氅子外是一层短绒绒的毛,他皮肤白皙,人愈显得平和。眉心微蹙着,好像沉入了一个不安稳的梦里。执柔又重新走到自己的榻前侧卧下?来,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齐楹的背影。不知又过了多久,正欲朦胧着睡去?,却听?见榻上那人压抑着咳了两声,齐楹缓缓坐了起来。这一咳竟像是停不住,他怕惊了她酣眠,趿着鞋走了出去?。执柔从半开的窗户看去?,只见齐楹佝偻着身子,有些?气短地?扶着廊柱。刘仁上前去?搀扶,齐楹摆了摆手。二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刘仁转身向西面去?了,大概过了一刻钟,他端了一碗药来。齐楹拧着眉喝了,把空碗递了回去?。一碗浓黑的药汁入喉,他缓缓松了口气。月色清凉,在这秋日里泛着一丝寒意。照在他身上,人影都漾开一层银色的光辉。齐楹缓缓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将手伸向怀中,掏出了一枚藕荷色的荷包。里头装着的是执柔专门给他的盐渍青梅。他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待到想要取第二颗的时候,捏了捏里面的数量,迟疑了一下?,到底没舍得再将手伸进去?。余下?的时间,他便独自孤伶伶地?坐在阶前,看不见月亮,他安静地?听?着风声。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皇帝心里在想着什么。天色又亮了几分,齐楹才终于站起身走回了寝殿里。停在方才他躺过的矮塌前,齐楹摸到了榻上的氅子,迟疑了一瞬,他缓缓走到了执柔的床边。凝神静听?,好像在判断她是否已经醒来。床上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而后?低声叫了一声陛下?。齐楹笑:“醒了?”执柔嗯了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挪了挪:“快要上朝了,陛下?要不要再躺一会?”正是天亮前最安静的时刻,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齐楹合衣躺下?,掀开被子的一角,松松地?盖在了自己身上。“睡不着?”他低声问。“有点儿。”执柔亦笑。锦被尚带着她身上的余温,还有淡淡的芳馨。有意识的、清醒的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齐楹没有垫枕头,还是像过去?那样,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柜橱里有新的被子。”齐楹开口道,“朕去?叫刘仁拿来。”旁边的女人声音软得一团云,声音有些?微弱:“不用?,这样就很好了。”齐楹的另一只手平静地?放在身侧,离执柔的手只有三四寸远,他平静地?“嗯”了一声,二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大长公主罚陛下?了吗?”执柔先起了个头。“没有,是朕自己在罚自己。”在去?见齐徽之前,齐楹已经做好了应对她哭闹的准备。但是齐徽没有。她坐在昆德殿的滴水檐下?挑拣着自己的首饰。林林总总分了好几盒。从头上的钗环、玉胜、步摇,再到扳指、耳坠、项链、玉扣。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她全赏了宫女们?,御赐的首饰都装进了红木漆盒里。“这一盒是给皇后?的。”齐徽指着第一个盒子说,而后?又指向第二个,“这个是给尚婕妤的。”余下?还有些?,她留着送给几个相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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