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伯彦血溅三步时许多大臣都在场,等宫里人走了,薛则简找人打听了一圈就知?道了真相。他挥刀将灯座砍倒,一面痛哭,一面骂道:“那瞎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此血海深仇若不报,我薛则简当真是不配为人!难怪他那夜送来封赏的诏书,想来是要封我们俩的口,也是在拖延时间。”薛则朴亦道:“他如今已经前往函谷关了,必然也是怕你?我兄弟报复。如今宫里只有皇后一个,后面该如何安排,还?是听兄长的。”薛则简抹了抹脸,咬牙说:“事已至此,终归是撕破脸了,我看,我们不如另立个皇帝。宗亲里的几?个孩子都不错,齐诼是高?祖的曾孙,生母是文帝的淑妃,娘家也没什么势力?,只会以我等马首是瞻。”在另立这件事上,薛则朴却?有了自己的一丝私心。因为齐楹的封赏。多年来,他一直被?薛则简压了一头,不论?是身份还?是地位,哪怕每逢年节,宫里面有什么赏赐,都处处以兄长为尊。可这一回,齐楹的封赏却?和过?去不一样了。不但?只给了哥哥光禄卿的官职,却?许他做虎贲中郎将,还?让他来承袭父亲的爵位。这些都太诱人了,以至于哪怕他知?道其中有诈,依然遏制不住自己的动心。这些年唯兄长马首是瞻惯了,甚至可以预想到,他的一生都会笼罩在兄长的阴影里。所以当薛则简说要另立皇帝时,薛则朴却?犹豫了。另立,意味着他又?将要失去唾手可得的一切,重新屈居人下。比起得到,他更加厌恶失去。“兄长,另立之事,我认为还?是要慎重。朝中那些大臣也不是什么等闲角色,若由咱们提出另立,他们也一样能另立,到时候在立谁为君这件事上,又?会起分歧。横竖齐楹已经离开了长安城,宫里只剩下皇后娘娘,皇后是薛家人,又?是陛下钦点的女君,于情于理,都是她当政对咱们好处最大。”“若齐楹回来了呢?”薛则朴继续说:“刘仁先前说过?了,齐楹的身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我看是没几?天了。再?者说,他虽然已经去了函谷关,可等他回来,认不认他做这个皇帝,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只要你?我兄弟大权在握,他又?能掀起什么浪花来。”听闻这话,薛则简踱步的脚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冷笑:“看来你?是不想报父亲的仇了。”“如何不报?”薛则朴在房中转了两圈,“我这就派人前往函谷关,秘密将他抓回来,关进栎阳的水牢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初父亲选中齐楹,为的也不过?是咱们家曾和孝宁皇后沾着远亲,这些年我们薛家为了天子殚精竭虑,却?要落得这个下场。我要即刻发出一道檄文,让天下人都知?道齐楹是何等背恩负义之人。”函谷关。茫茫旷野之上,伫立着这座先秦时便存在的雄关。齐楹两袖襟风,独自出关。风声猎猎,阳光如炽。他没有穿天子衮冕,反倒像一位儒生。青袍交领,褒衣博带。齐楹一手握着盲杖,走得很慢。一箭之地外,齐桓端坐在青海马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向他走来的男人。时光匆匆啊,上次见他也不过?是三两月的功夫,齐楹已至形销骨立。他居高?临下,而齐楹只能立在他的马前,齐桓自以为是高?了齐楹一等。从出身、到门第,他有着比齐楹更健全的身体,有着父皇的重视与珍爱,更甚至,他率军压境,离长安一步之遥,也终于有了和薛伯彦一战之力?。他有了乐平王的归附,有了愿意卖给他兵器的季则昌。这一切都来得太顺利,让他觉得自己是得上天庇佑的人。所谓天子,就是这个道理。可他不喜欢看齐楹矜淡的神情。明明他已是穷途末路,明明他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可从始至终,都没人能够撕破齐楹脸上万川归海般的岑寂与淡漠。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齐桓抬起手,让自己的兵马退后摆布,旷野之上只留下他和齐楹两个人。“薛伯彦已经死了。”齐楹淡淡开口。一阵料峭寒风吹过?,吹起无尽衰草枯杨。这句话对齐桓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你?说什么?”齐楹微微仰起脸:“薛伯彦死了。”齐桓难以置信:“怎么死的?”风吹起他的鬓发,齐楹沉默未语。枣红色的青海马不安地刨动着四蹄,偶尔打出一个响鼻。它的辔头安得有些紧,齐桓出门时太过?仓促。齐楹衣袍翻飞,恍若谪仙入凡尘。这一次,齐桓又?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他又?输了。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想要诛杀薛伯彦师出有名之际,齐楹又?先一步动手了。一击即中,好像他这数月以来的准备都像是笑话。齐桓今日出门时,下人们举着镜子,他对着镜子自照良久。哪怕明知?齐楹看不见,哪怕明知?自己身体强健,远超齐楹数倍。可他仍觉得不自信。齐楹是他的兄长,在他心里何尝不是拿齐楹当一个假想的敌人。从幼时开蒙起,父皇就在无意中说过?:“这首诗,齐楹三岁时就会背了。若是他的身子再?好些……”一句话说得齐桓无地自容,那时他心里一次次地庆幸,幸亏齐楹是个瞎子,幸亏他病体沉疴,天不假年。若他是个康健的人,齐桓哪里能拥有如今的一切。“我可以履行昔年之诺,封你?为万户侯。”齐桓终于开口说道。“不必了。”不知?不觉间,天又?低沉压抑起来,风中带着一丝细盐般的雪末。齐桓的目光如炬,细细地打量着齐楹:“我今日见你?,一来是议定?将来之事,二来是想与你?再?叙兄弟之情。齐楹,我母后还?有太皇太后,她们如今都在益州对你?很是思?念。太皇太后每每说起你?我幼时兄弟情谊,屡次泣涕沾襟。朕也常常想起与兄长一起读书时的情形来,一晃竟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换上了朕的自称,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齐楹,你?想不想见见她们?”图穷匕见。齐桓以兄弟之情相邀,却?在试图圈禁他。齐楹的眉梢挂着霜雪,平淡一笑。“你?把那封诏书烧了,我随你?去益州。”他丢了盲杖,对着齐桓伸出手来,这是一个引颈就戮的姿势。盲杖仰面跌在了旷野上。冷的眉弓,青白的指骨。他呼出一口气,释然又?平静。好像早已料到这一切。齐桓怔忪住了。他准备了一套说辞,甚至打算先礼后兵。为的便是挟持齐楹,以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但?齐楹束手就擒,根本不用他白费口舌。齐桓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册封执柔的诏书:“你?就不怕我拿假的骗你??”“齐桓,你?不会的。”“来人,给朕一束火把。”侍卫上前来,在齐桓的马前燃起篝火,火势渐起,齐桓展开这一封诏书,最后一次细致地读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手一松,将这张黄卷丢进了熊熊烈火之中。火苗舔舐着残卷,一束烟尘飘飘袅袅地四散开来。“朕不屑于骗你?。”齐桓如是道。“说到底,齐桓,”齐楹神态安宁,“江山与执柔,孰轻孰重,在你?心中早有判断。而你?从来都不会有半分的犹豫。”“轮不到你?来评价。”齐桓对着身边的人一挥手,“带他走。”立刻有人上前来,将齐楹带到了一辆马车前。齐桓点了几?个人:“你?们去函谷关,就说他们的皇帝在朕手里,让他们开城门,不然朕就杀了齐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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