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慕啧了声:“你认得我??”“府上唯有?高大人可以佩刀出入各处,就?算未曾得见,高大人之名?奴婢还是有?所耳闻的。”高慕未置可否,他?抬起眼缓缓望向雨幕深处的院落:“我?去回话,成与不成还得看主?子们的意思。”执柔松了口气?,待高慕带着人走了,她才快步回到房间里。药碗仍放在桌上,一丝热气?也无,看样子已然是冷透了。齐楹静静地靠着床柱半躺着,他?的呼吸平静了些,听到执柔的脚步声时,缓缓望向她。他?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对着她抬起手。齐楹的手腕上仍绑着绳子,麻绳粗糙,如今已将他?手腕磨出深深的红痕,甚至在有?些地方,几乎能看见细细的血痕。桌上放着剪子,执柔拿着剪子替他?将绳子一点点剪开。他?安静地垂着眼,一言不发。执柔从柜子里拿来?药膏,替他?涂在腕上。“执柔长大了。”齐楹笑着说。他?由着执柔握着自己的手:“我?不要紧的,别去惹高慕。”高慕是阳陵翁主?的人,并不是等闲人就?能骗过他?的。执柔坐在床边,轻轻靠着齐楹没说话。齐楹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向上,摸到了她缠着白布的伤口。他?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层布上,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一阵阵脚步声从院子外面响起,紧跟着是高慕的声音:“你们这?院子那个叫却?玉的侍女,翁主?要传召她。”“知道了。”执柔扶着床沿站起身。她回头看了一眼齐楹,他?也在望向她的方向。隔墙有?耳,他?们俩谁也没再说话。“拿着伞。”齐楹缓缓道。“嗯。”执柔一直没机会好好逛过这?三进院,尤其是东跨院那边更是没机会踏足。青黑色的屋脊和檐角,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一切在执柔眼中,都显得似幻似真。东院的规模比西院大了两?倍不止,从外头看是一模一样的垂花门,进了内里便显得别有?洞天了。有?廊亭有?池塘,廊庑下头高高挂着纱灯。竹帘一半卷起一半放下,四个侍女都在檐下站着。院子中放了好大一口太平缸,缸里种?着碗莲,圆圆的荷叶下面是几条红色的鲤鱼。阳陵翁主?过得倒还算安适。高慕在竹帘外停下来?,看得出他?是这?东跨院的常客,侍女们都对着他?行了个常礼。“你自己进去吧,翁主?说不要人伺候。”高慕说完便对着几个侍女做了个手势,他?们一起退后五步。执柔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室内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因?为?下雨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暗。进门的贡桌上摆着一只双耳瓶,插了两?根荷花在里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东间的矮桌后面,一手拿着古方,一手拿着香饵,看样子是在制香。执柔行了个礼,阳陵翁主?却?没看她,仍在忙手里的东西。就?这?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才抬起头来?。目光如水一般从执柔的脸上滑过,她笑了一下:“是你。”“陈嬷嬷说她采买来?一个漂亮女孩,刚进门就?被西院的人夺去了。那时我?倒还没多想,只以为?是齐楹想多个人伺候。没料到,竟然是你来?了。”一年?多的光景,阳陵翁主?和过去也不大一样了。那时住在未央宫时,年?轻的阳陵翁主?像是一朵秋水仙长出的嫩芽般,娇柔又清雅。如今一年?过去,她眉梢仍向上画着,却?不似从前?那般烂漫无忧。“不用拘礼,坐着说话。”她点了点一旁的坐席,“想不到今日能有?故人重逢,这?些日子,我?连个能叙旧的人都没有?。”执柔在她下首坐下,阳陵翁主?看着她说:“兜兜转转,我?还是嫁了他?。你虽然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可这?里不是长安城,也不是未央宫。薛执柔,我?很好奇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翁主?想听我?说什么呢?”执柔眉眼温吞安宁,“翁主?和我?一样,从来?都不是能左右自己性命的人,不论我?是满怀懊悔还是伏低做小?,什么都改变不了。”阳陵翁主?借着昏黄的天光打量她,执柔光洁的额头、黛色的眉毛,秋水般的眼睛一如既往。只是眼底比过去多了柔韧与澹泊。“你和齐楹真像。”阳陵翁主?笑,“我?其实听说了你在长安的事。薛执柔,你和我?不一样,齐楹他?给你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他?被困在这?,完全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他?才到益州时,病得快死了,哪怕如此,他?仍撑着一口气?与我?做了交易,他?拿我?父亲想要的情报,来?换你的消息。”“你是女君,他?一手将你推上那个位置。有?人如此来?爱你,你怎么能说自己和我?一样呢?”阳陵翁主?安静地陈述事实,语气?中没有?恨意,“后来?你失踪了,尚令嘉反倒成了众矢之的,那时我?都以为?齐楹要活不成了。”她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我?不想让他?死,因?为?他?还有?没说完的东西。他?这?个人,心思太重,和他?做交易,从来?都是我?输。现在我?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交易?”“什么交易?”“与齐楹一样,我?要长安的消息。兵马粮草、辎重武器,这?些都可以当作?交换。作?为?回报,我?能给你出入的令牌,还可以给你银两?。”她的目光落在执柔的脸上,“其实我?大可不给你这?些的。齐桓对你的心思始终没死,我?可以要挟你,把你送到他?身边去,让你再也见不到齐楹。但我?不想这?么做,甚至也想在我?能力?范围你帮你,只要你配合。”她站起身来?走到执柔面前?,微微倾身与她四目相对:“只当我?回报你,救过我?性命的恩情。幸而是你嫁给他?,要不然我?只怕已经死在了长安。”阳陵翁主?不愧是安江王的女儿,当年?虽然骄矜任性,如今被搓磨得久了,也生出了剔透玲珑的心思。把执柔送到齐桓面前?,对她来?说是两?败俱伤的事。一来?她不能从执柔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而来?齐桓也会定她失察之罪。她说得体面,给自己和执柔都留了余地,因?而她也自信执柔不会拒绝。长安已经越发乱了,薛氏兄弟根本没有?薛伯彦的铁腕之治,齐桓一统江山早已势在必行。谁能在这?时候从龙有?功,那么他?日入主?长安时,也能位极人臣。阳陵翁主?要给她父亲挣功名?,比起拿捏齐楹,薛执柔更不易被人发觉。执柔缓缓说:“翁主?所求,执柔自然知无不言。”见她答允,阳陵翁主?眼中欣然:“如此我?不会薄待你。”她对齐楹本就?没感情,她如今所求的也不过是权势二字,如此待执柔也多了些诚恳。“陛下每旬都会召见齐楹,你要阻也是没用的。先前?也有?几回正赶上他?病重,陛下命人把轿子抬到院门口,也得强行要他?过去。”“陛下也不是有?意刁难他?,大多是为?了国事。先前?你当女君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肯对陛下说,和我?做交易时,说得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很多事齐楹心里也明白,你以后谨记这?些,不要惹火上身。”从东跨院出来?时,执柔仍记得阳陵翁主?说过的话。乱世中女人活得艰难,阳陵翁主?何尝不是另一重自我?牺牲。想到她说到的那些关于齐楹的话,一时间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垂花门前?有?棵石榴树,高慕正靠着树望天。执柔出来?后,阳陵翁主?又将他?叫进去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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