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他笑道。这?男人总是把不妨事挂在嘴边,能坦言说有一点,只怕已经?难受许久了。他许久不曾发病,药都比以往少?吃了许多。执柔下地去找药,心里也异常地酸涩。白日里的事情他纵然不说,也成了他生?病的诱因?。齐楹的药还有剩余,不至于叫人手忙脚乱,执柔倒了温水来给他喝,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渐渐好了些。执柔拿巾栉来擦他额上?的汗,被齐楹按住了手。“原以为?过去处处掣肘,为?的是这?双眼睛。”他半闭着眼,“如今才知?道,不得已的事太多太多。”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齐楹拍了拍自己身边:“躺着说。”执柔偎在他身旁,慢慢用手搂他清瘦的腰身,这?动作她做得生?疏,脸上?不由得微微发烫。“没有人会是白死的,你不会辜负他们。”她轻声?说,“就像你过去说的,所有人都是会死的。”她心里也为?着季则昌的事伤心,却还是得宽慰他,怕他沉溺在这?件事里头,钻了牛角尖。齐楹笑了一下,全当是作答。已经?过了后半夜,外面静得不像话。执柔心里不踏实,总也睡不着。齐楹便侧过身来,把自己的手指搭在她的眼皮上?,迫使她合上?眼。她纤长的睫毛在他掌心里眨啊眨,被他轻轻在臀上?拍了一记:“要睡了,小姑娘。”他在让她不要多想。指尖有些冷,指腹已经?有了些回温。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执柔脑子里胡乱的想着,是不是睡前他练字时沾上?的。除了墨香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很淡也很踏实,当真是能催人入梦的。她在他身边应了声?,打算先佯装入睡,再瞧瞧他是不是当真都大好了。可不知?不觉间,伴着他指缝间露出来的、独属于他的味道,她竟渐渐睡实了。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变得匀长,齐楹缓缓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随着动作牵动了里衣,他低头看去,是执柔的手在轻轻拉着他的衣摆。她秀气地微微拧着眉,宛若梅花上?的一捧春日白雪。齐楹静静地看了良久,用手指将她的眉心熨平,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翌日?是一个晴天,执柔睁眼时,难得枕边那男人不曾先行离去。他侧身卧着,一手枕在脑后,安静地看着她。执柔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用手来推他:“这是瞧什么呢?”外头天还没亮透,执柔素来是这时辰起床的。影影绰绰的光线里,齐楹的侧脸像是用工笔画出来的一般。挺直的鼻骨,深邃的眼睛,还有那总是似笑非笑的唇。“周淮阳答允领兵了,昨日?夜里得到的消息。”他从容道。夜里?执柔拧着眉,齐楹不打自招:“你睡得沉,我?没叫你。”才生过病就这样不眠不休,执柔不赞成却?知他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若他知道我?给他夫人的那瓶药,本就是无毒的,不知他会不会怪我?。”执柔笑,“还骗他划腕取血。”齐楹莞尔:“就算一时没想?明?白,现在他只怕早就猜穿了。如今他与夫人重修旧好,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能怪你。”外面的人听?见屋内的说话声,问要不要传水来,齐楹嗯了声,便有女使们端着铜盆走?进来。“带你去?放风筝。”齐楹披着外衣站起身,靠着窗框看执柔换衣服。藕粉色的曲裾穿在她身上,衬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她闻声望来,声音却?又?带着迟疑:“这样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齐楹没答她这话,目光落在她领口处那一枚没系上的衣带处。肤如凝脂,锁骨像是玲珑的山脉,横亘在白玉无瑕的肌肤上。他施施然上前来,替她将最后一根带子系紧。“过去?不敢许的诺,如今我?倒是敢说上三分。”他微微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苍瘦的鼻骨上,“跟着我?,必不叫你再受委屈。”吞山填海般的胸襟自字里行?间倾泻而出,半开的窗有清风吹过,风盈满袖。他唇畔笑容时隐时现,对着执柔摊开手掌:“说准了,一言九鼎。”执柔轻轻将自己?的手落在他掌心,齐楹拉过她,将她扣在怀里。先吻发顶,再吻额头。不似男女缠绵,而是怜爱中带着疼惜。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秋天渐渐到了尾声,待到梧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执柔才惊觉已经入了冬。她平日?里很少出门?,偶尔去?冠英将军家略坐坐便回来。途径街上时,车夫小?声同她说:“前面是阳陵翁主的马车。”执柔顺着车帘的缝隙看去?,高慕坐在车辕上驾车。偶尔回身同车里的人在说些什么,片刻后,马车中深处一双纤纤柔荑,拿着一个手炉,看样子非要高慕收下。高慕推脱不过,只好接过来放在腿上。自执柔这个角度看得分明?,高慕那张素来冷肃不苟言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红。“主子同阳陵翁主和离之后,翁主还住在过去?那个宅子里。也还是由高慕服侍左右,不假旁人之手。”这句话说得大有深意?,车夫略停了停,“王妃还不知道吧,这高慕其实是齐桓的人,安插在阳陵翁主身边的眼线而已。”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旁若观火的怜悯:“阳陵翁主不光被蒙在鼓里,看样子还动了几?分凡心。”执柔听?得心中一紧:“这事,安江王不知道吗?”“一个女儿而已。”车夫啧了一声,“就凭安江王卖女求荣的劲头就知道,他从心里没拿这个女儿当回事,听?说安江王已经在和齐桓商议,将阳陵翁主另嫁出去?。阳陵翁主也确实是命不好,亲缘与姻缘屡屡受挫,难怪是会对高慕另眼相待。”受尽委屈的人,得到些许真心便甘愿飞蛾扑火、作茧自缚。只可惜,假的成不了真的。高慕待阳陵翁主的情?谊,便如同掌上飞花,到底是要零落成泥的,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阳陵翁主耽溺其中,难逃镜花水月四个字。执柔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而另一边,阳陵翁主隔着车帘看向高慕的背影:“你这是怎么了,最近见你都不太高兴的样子。”高慕的目光落在那枚手炉上,手指隔着靴筒,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匕首。“没有,翁主。”他的声音低平,听?不出喜怒。“我?与齐楹已经和离了,往后再没有旁的东西能束缚我?了。”阳陵翁主的声音中满是欢欣与向往,“等?益州待腻了,我?要去?更南面逛逛,你可不许躲懒,要同我?一起去?的。”过了很久,高慕轻轻嗯了一声。他徐徐抬起眼,看向南面的天空,眼里除了些许温情?,还有无尽的惆怅。齐桓的话犹在耳边:“你要替朕盯紧了阳陵翁主,最多下个月,朕要送她和亲乌桓。”这世界太过凶顽残忍,对他如此,与阳陵翁主更是如此。高慕的指尖反反复复落在匕首上,像是他纷乱如麻的心思?。阳陵翁主,阳陵翁主。若说她是乱世中的美玉,人人渴求。那么他只能算是一块御马石,天生要被人踩在脚下。这江山千秋万世,他从来都渺若萤虫。高慕只想?拿一块软布,反反复复擦拭他的弯刀。刀锋举起之时,却?不知自己?该用它挥向何方。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清清冷冷,没有什么声息。齐楹去?了泠安大营,昨夜落雪前走?的。对于谋大业者来说,兵权无疑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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