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楹的手指轻轻落在桌前,元享在外面低声说:“主子,有人。”车帘摇曳,马车停在府宅门口处,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灯笼不远处的阴影里。是高慕。他走上?前来,被元享用?刀鞘挡开一个?距离。“我不是要行刺。”他的目光望向马车,“我想要见一见汝宁王。”车舆里没有动静,元享等?了片刻,转头对他说:“主子不想见你,你走吧。”高慕此人,素来冷言冷语,看上?去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兵器。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他早已?杀人于无形。此刻,他半垂着眼退后两步,跪下来:“高慕只求能见王爷一面。”“元享。”齐楹的声音淡淡地化开在黏稠的雪夜里,“带他去书房。”执柔的心有些慌,只觉得?高慕此刻造访,或许和白?日里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齐楹亲自送她?回房间,将她?按在床上?坐好:“别担心,我有分寸。”说罢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将房间里的火烛点亮。他的影子落在墙上?,随着灯火轻摇慢晃,最?终消失在月光下。齐楹的书桌上?摆着几张才写完的字,云山笔架上?面几根狼毫笔次话音飘飘落地,高慕沉默良久。“陛下要许她去乌桓和亲。”他声线平平道?。博山炉里的香气时浓时淡,一线稀薄的烟徐徐升起。高慕是孤儿,在街上与人抢夺残羹冷炙时被右都侯看?中,自此带在身边教养,他那?时的名字叫燕七。一同来的孩子有十?七八个,整日里在同一片院子里摔打厮杀,活到最?后的三?个人,被右都侯献给了齐桓,他自此改名为高慕。起初是做齐桓的眼线密报,周旋于各处,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记忆里的每一天,都是举起剑再落下,高慕不通人的情意,甚至对人的一切情感都分外漠视,他不懂兵法,更不懂计谋权略,他所知道?的只有举起自己的刀,指向每一个要?他杀死?的人。这些年他杀了太多人,真假是非、善恶忠奸,无?不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他不需要?明辨正邪,杀人是他唯一要?做的事。后来齐桓召他来益州,说是有一件特殊的事要?他来做。便是那?个夏天,他第一次见到了阳陵翁主。那?个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中依然带着骄傲的年轻女人。“你叫高慕。”她笑,“听?着是个凌云自惜的名字,好听?。”自此之后,阳陵翁主的存在,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守护她成了他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渐渐成了习惯,让他生出错觉,以为如?此便是一生。他不懂为什么要?送她去乌桓,他只知道?,杀了齐桓,就不会有人强迫她。高慕看?着齐楹,一字一句:“我没有父母,我今日来也不是想要?避祸。只求汝宁王想个法子,不要?将我的事牵连到她。”全城都在戒严,早晚会查到他身上。而到了那?时候,阳陵翁主必首当其冲受到刑讯。高慕此刻走投无?路,也不敢回到她身边。左思右想,整个益州也只有汝宁王能有庇佑她的本事。“我不能帮你。”齐楹道?,“但是我能帮你想个主意。”他微微倾身:“你去打昏她,将她的钱财窃取,作出谋财害命不成的样子,暂且能让她消除些嫌疑。”高慕认真思索了一下可行性,随即站起身:“好,我这就去。”他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认认真真问:“汝宁王,我不懂政治,所以还想多问一句,如?此一来,是不是她就不用和亲了?”灯火轻轻摇荡,齐楹淡淡说:“大概吧。”笑意闪烁在高慕的眼底,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退后半步,他对着齐楹行礼:“多谢。”说罢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书房,身影幢幢,最?终消失在了夜色里。齐楹起身走到灯座旁,看?着小山般堆积在铜鹤下的烛泪。窗外风声如?涛,像是寒鸦哀鸣。雪又下起来,很快掩埋了高慕留下的一行脚印。夹着雪末的风吹灭了屏榻前的一盏灯。阳陵翁主站起身,想要?拿火石将它?重?新点燃。耳后一阵破空之声,她下意识回头,一个掌刀恰好劈在她颈侧。高慕将女人软倒的身子抱在怀中,柔软温热的触觉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缓缓将她平放在床上,脚边散落的是她还没看?完的一本书。高慕不认字,他所认识的有限几个字,还是阳陵翁主教他的。他轻轻把书捡起,放在她枕边。女子青丝散乱,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拂至耳后。高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静静地看?了良久。最?终,他收回目光,走到了阳陵翁主的妆台前。这里有很多首饰,除了早年间安江王夫妇给她置办的,还有宫里赏的、她自己买的。她喜欢奢华热闹,首饰也以金玉玛瑙为主,富丽堂皇地摆着,看?上去光华璀璨,亮亮堂堂。其中任何一样的价格,都是他一辈子买不起的天价。高慕一样一样拿起,又一样一样放回去。他想,这些东西都是她珍视得?不能再珍视的东西,若是丢了,必然要?难过?许久。这枚红玉耳坠高慕有些印象,是他陪着阳陵翁主赴牡丹宴时她亲自戴在耳垂上的。那?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耳下的这对耳坠上,这一切都像是在昨天一样。还有这只凤口?衔丹的金钗,外观太过?雍容庄重?,她只在入宫见太皇太后时戴过?一次,那?天她出宫时夕阳恰好打落在这根金钗上,靡丽煊赫,让人挪不开眼来。高慕的目光从每一件首饰上划过?,心中异常酸涩。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地自他背后响起:“除了这盒子首饰,抽屉里还有一张银票。都是我给你备下的,记得?全拿上。”他猛然转过?身去,沉浸在回忆里不知不觉时间又过?了良久,而他竟然连她醒来都未发觉。阳陵翁主仍维持着他为她摆好的姿势,目光如?水一般平静。四目相对之际,她又笑:“马也备好了,拴在角门外的树上。”桌上的茶壶边放了两只杯子。像是早知道?他要?来,她已在这安静的雪夜里等?了他很久。高慕不善言辞,此刻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阳陵翁主的目光像是一束光:“你是为了我,是吗?”许久之后,高慕摇头,哑着嗓子:“不是。”阳陵翁主笑了:“骗人。”她生得?美,这一笑中眼里含着泪,说不出的动人。“高慕,就算杀了齐桓也不能保我一世太平。你若真想护着我,救该变得?更强,强到没人能左右你。”眼泪如?同珍珠滚落,“而不是去杀人,你若是只会杀人……”后面的话她不曾说出口?,咬着下唇不肯让哽咽声从唇边溢出。流泪的眼睛,涂了口?脂的红唇,灯下的阳陵翁主美艳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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