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个方向,颜柏玉脸色骤然变了。“许叔,夏晴,你们跟我去西边看看。”颜柏玉将抹子丢在青砖上,她腿长步快,片刻跑到堂屋里,拿了弓箭和长矛出来。许印向赵蓬莱说道:“这里你先把着。”赵蓬莱肃然道:“放心,你去吧。”许印接过颜柏玉丢来的长矛和夏晴一起跟着颜柏玉往西边去了,正午的阳光亮却冷,妖异地悬在头顶上。西边的狼嗥气长,叫一声久久不断,颜柏玉赶到的时候,三头狼停在一棵瘦弱的柳树旁边。颜柏玉轻轻喘着气,只瞟了三狼一眼,抬头往前寻找。李寸心带她来过这里,她认得这条路,知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李寸心种三七的地方。她快步往前走去,心随着脚步在腾跳,她已能望见田里的棚子,她高声叫道:“寸心。”她小跑了起来。犁倒在一边的荒地上,边上还有散乱堆放的石头枯枝,颜柏玉喊道:“寸心!”她四处远眺,顺着棚子前走,弯腰往三七田里看,往一旁的荒地望,可就是没看到人影。三人散开了在荒地上找人,许印道:“怎么犁丢在地里,人不见了,驴也不见了。”夏晴面露惊惶,“不会是……”她话没说完就住了口,她那个猜想太血腥太可怕,蹦出一个字都像是浇出一盆冷水似的。颜柏玉忽然停下脚步,注视着地面,她眼里聚精会神的光芒十足的慑人。地面上的俨然是一条被拖拽的痕迹,疏松的土壤还留有巴掌大的凹坑,看上去像是驴蹄的蹄印。颜柏玉轻轻吸了口气,等到眼里的光亮些,她才去更细致地观察,发觉周边没有血迹,也没有其他动物留下的脚印。她这时候才能分心,叫道:“许叔,过来看看。”许印和夏晴走了过来,许印拿长矛将荆棘挑开,将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像案发现场一样小心对待,“只有拖行的痕迹和蹄印。”三人顺着痕迹向远处看去,灰狼围着犁把手嗅,过来时顺着痕迹往前小跑。颜柏玉迅速跟了上去,她心念电转,想到可能是黑驴受惊,把李寸心拖拽了出去。三人顺着痕迹往前寻找,地面倒伏的荒草,往一个方向排列的石子,以及泥土上留下的浅痕为他们提供方向。越往前走,颜柏玉目光越沉。拖拽的痕迹太远了,极有可能受伤。她有点气闷,有点焦躁,心里发凉,身体燥热,不耐烦的感觉像过筛时落下的粉末细细密密蒙上来。斜插在前的荒草,歪扭了拦路的树干,都太不知趣。她眼一晃,望到前方一块鲜艳的颜色,她心里咯噔一下,半蹲下去一看。还好,那只是石头自生的一块血红色。三人一路小跑,辨别痕迹时才稍微停下来快步走着,一路追寻到水坑。许印和夏晴心里打了个突,关心则乱,只怕李寸心掉到了坑里去了,也没发觉不对劲,许印跳了下去,水坑里的水只到大腿根,混浊的泥浆往上冒。颜柏玉绕过水坑,走到了对面,凝视着水坑边岸上一大片水迹。水已经干了不少,但是水坑里被带出来的泥点即使干透了,也比周围的土壤颜色要深。拖行的痕迹在这里断了,地面越来越硬,蹄印越来越浅,往前延伸几十米后,微不可察,三条灰狼也在附近犹豫徘徊。颜柏玉看向远方,天地相连的尽头,她的眼里一片空茫,许久,眼睫轻微颤动,她向许夏两人道:“夏晴,你带着老三回去,叫人过来找人。许叔,你带着老二,我俩分开找。”颜柏玉简短明确的指令让夏晴心定了定,她抿着嘴角,把老三招呼到身边,向两人道:“你们小心点。”颜柏玉说完话后几乎没停留,便向着一个方向去,一路走一路呼喊。他们只有个大致的方向,不知道距离,走出一段路后,寻找的范围便无限扩大。直到夜幕降临,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密封的盒子,深色的罩子遮盖天穹,四野静寂神秘。即便是到了初春,气温也还未完全升上去,李寸心知道自己浑身浸湿,就这样躺在地上容易失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后,她脑袋里想着歇一口气就马上爬起来,她觉得自己躺得不久,脑袋的想象中自己已经爬了起来。等到她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方才意识到自己睡得有些久了。她以为看到的会是深青的天幕,漆黑的荒野,可她俨然是在屋内,昏暗的光芒照出屋内的景象,她躺在土炕上,身下铺着草席,身上盖着干净的皮毛,显然不是她那身,但这都不是她最先注意的。屋内的布局乍一看去还叫她以为自己回去了,可坐在床边的人是陌生的气息、身形、以及……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惊喜道:“你醒啦!”一张陌生的脸。李寸心呆住了,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怔了片刻,和当初突然到这个世界一样,又觉得是宇宙的运行规则出现了bug。那人走到门边,向外叫道:“文姐,她醒啦。”脚步声近。李寸心瞪着眼的神情,像一只惊愣住瞳孔扩张的猫头鹰,看着女人们鱼贯而入。连带着先前就在的人,一共四个女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四张面孔齐齐关切地望着她,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子动弹不得,脑子也转不起来。“你感觉怎么样?”原先就在屋里的女人问道:“想不想喝水?”“你的衣服都浸湿了,所以给你脱了。”说话的女人素面朝天也难掩娇丽,这个人很有意思,用飞禽羽毛做耳坠和头饰,看上去很有些异域风情,能在这种地方保持情调的人,一定是个乐观又富有仪式感的人。“你身上的都是些擦伤,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痛?”说话的女人秀气清瘦,略一皱眉头,脸就显得很严肃。“她脑袋后面有个大包。”那个戴着羽毛头饰的女人说。“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被磕傻了吧?你想不想吐?”原先就在房里的女人没带任何偏见,只是真诚的发表自己的疑惑。“妹妹,你叫什么?你看着年纪好小啊,你多大了呀?”那个戴着羽毛头饰的女人笑眯眯地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周浣,你这语气像个拐卖小孩的老巫婆,你别吓着她。”那个面孔严肃的女人吐槽完身边的同伴,向李寸心道:“你别怕,你也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吧,我们是同乡。”李寸心脑袋瓜子嗡嗡的。站在最边上的女人开了口,说道:“我是在外出狩猎的时候见到了你的,你晕倒在一个水坑边上,所以将你带了回来,你边上还停着一头黑驴,你遇上什么危险了么?”李寸心抬头望着这个女人,女人穿着春装,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的肌肉,有一种狂野的美……李寸心心想,这个女人可真高啊,快赶上许叔了吧,念头一闪过,李寸心看向外边的天色,失声道:“哎呀,我得回去了!”李寸心想下床,一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她身上光不溜秋的,一丝不挂,盖着她的那张皮毛不大,她躺着不动还勉强能盖着,站起来是遮得住前边遮不住后边,“……”头戴羽饰的女人笑道:“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听人讲话的,都说了你衣服在外头晾着,快回床上躺着,别着凉了。”坐在床上的李寸心不安生,她望着外头黑蒙蒙的夜,喃喃道:“我到现在都没回去,他们见不着我,要担心的。”那个高壮的女人问道:“原来你身边有同伴,那你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野外的?”“啊!梅文钦!”女人的话又给忘东忘西的李寸心提了个醒,“我那头驴,你刚刚说我晕倒的时候旁边有头驴,它呢?”女人也不在意李寸心跳跃的思维,她声音很爽朗,“别担心,它没跑,被我带回来了,关在驴棚里。”李寸心抱着身上的皮毛松了口气。那个头戴羽饰的女人安慰道:“你今天先在我们这住一晚,现在外头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不说,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不是,等明天天亮了,你的衣服也干了,我们再送你回去好不好。你肚子饿不饿呀?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女人说着也不管李寸心答不答应,转身出了屋子。那个高壮的女人问李寸心道:“怎么称呼?”李寸心道:“我叫李寸心。”那个严肃的女人笑起来很和蔼,“很好听的名字。我叫狄婉玲,你可以叫我婉玲姐。”那个原先就在屋里的女人插进话来,“我叫宁一葵,向日葵的葵。”那个高壮的女人指了下自己,说道:“文宓。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周浣。”说到周浣,周浣便端着碗回来了,“还好,还热着。”周浣将碗递给李寸心。李寸心嗅到食物的味道,肠胃蠕动,饥饿产生的酸痛收缩感冒了头,“谢谢。”她接过碗,发觉这是一只木碗,表面光滑,碗内放着一只木调羹,调羹内挖出浅浅的凹槽,木柄有一种胶质质地,在灯光下反射一层光泽。周浣说道:“快吃吧,要不要我喂你?”李寸心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寸心看着碗内表面光滑的固体,调羹放在上面不沉下去,虽然被遮住了光,阴影太重,辨不太清颜色,但她感到这应该是蛋羹,她挖了一勺,含在口里,确定了她的猜想。这确实是蛋羹,就是不知这是什么禽类的蛋,虽然没有放任何调料,但口感细滑。她吃饭的时候,四个女人没跟她说话打扰她,但她更加不自在了,因为这四个人就这么在旁边看着她,那目光虽不刻意,也叫她无法忽视,咀嚼的嘴动作都僵硬起来。文宓看出她的不自在,对三人道:“我们先去收拾收拾洗漱吧,也不早了,弄完了好休息。”狄婉玲点头道:“也是。”周浣向李寸心眨了眨眼,“有事就叫姐姐。”四个人陆续出去,她们在外头活动说话的声音听得很清晰,以此可以判断她们离得不远。李寸心一边吃着蛋羹,一边抬头打量,这间土坯屋子跟她那间差不多,就是看着有点逼仄,屋里头没什么东西,就只有土炕边上的一张小木桌,那木桌是个正儿八经有桌面、有桌腿的木桌,她们四个人里边应该有个人的天赋是木匠。她又顺着注意到了桌上的照明工具,那像是一只油灯,她挪过去看了看,燃烧的芯子是灯芯草,只是不知底下是什么油,点起来能照明,但是有一缕很细的呛人烟味,而在这烟味里有夹杂着一种植物的芳香。李寸心吃完了蛋羹,宁一葵来收走了碗拿去洗,李寸心看着女人们忙完了又陆续进来,以为她们是还有话要问她。直等到四个人脱了鞋上了床。李寸心拉着身上那件不大豪气的皮毛,直愣愣望着屋顶。她这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屋子这样逼仄,那是因为这土炕修得太大,而这土炕修得大,是因为这是间大通铺。五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不仅热闹,还热。李寸心动了动身子,感觉有点太热了,底下就铺了层草席,热得跟铺了电热毯似的。躺她边上的宁一葵问道:“怎么了?”李寸心怕打扰其他人休息,很小声道:“有点热。”周浣的轻笑声越过宁一葵传过来,说道:“文姐往炕洞里又添了点柴烧炕,要不然晚上会冷。”五个人和衣而眠,盖着薄薄的草席,烧炕是她们御寒的办法。文宓说道:“你没睡过炕吧。”李寸心说道:“嗯。”她睡不太习惯,就是铺电热毯她都只会让被窝暖起来就关掉,而且睡久了还容易火气大。狄婉玲问道:“你是南方人?”“对。”宁一葵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她,“你来这个世界多久了?”李寸心刚想开口说五年,卡了壳,她忘了颜柏玉他们来的这一年,时间竟过得这样快,好像一眨眼就过了,而且她现在才想起来,今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她忘了在大青石上留下记号,“六年了。”“六年?!”宁一葵惊呼。她们之中在这待得最久的文宓也才来两年多。狄婉玲道:“那你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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