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算来去,也只有在划给刘坎这几亩地上做文章。西边种土豆三七苎麻的那片地有几亩是准备用来扩种苎麻的,除了地面的灌木荒草,但是田还没开,地表层还是硬巴巴一块的干枯的土壤。三人抢着李寸心开口前,把那几亩地给了刘坎,让刘坎从种地的初始开荒,来体验耕种的整个过程,让他明白耕作出粮食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替他解决了温饱的人是怎样需要感谢的一个人!三人在门口遇上来找于木阳的李寸心和常月。五人进了屋里说话,还没说多少,于木阳听说是要酿酒,听了前半茬便乐疯得只剩下点头。常月酿酒,发酵后还要蒸馏,一听要蒸馏器,李寸心心里犯了难,她印象里的蒸馏器是个大家伙,上边的冷凝管道是中空铁管,铁管不论铸或锻难度都太高。但其实蒸馏器这东西,老早就有了,常月拿了根竹签在土上给众人比划。这东西可以简易到用两口大锅,一只木甑子,一个盛接器皿,一根竹管便能完成。底下的大锅罩着木甑子,木甑子顶上再放上一口大锅,底下的锅里头煮着要加工的物体,物体沸腾,蒸气顺着木甑子往上遇到上边的天锅,天锅内盛满冷水,蒸气遇冷便在天锅的底部凝结,滴落在天锅下方的承接器皿里,器皿内的液体顺着竹管外流出来,便可收集起来。李寸心发现还是自己思维僵化了,老祖宗比她聪明,她心里松了口气,眉宇间松展不少。他们把酿酒的工序捋清楚,把所需要的物资都调理了明白,剩下的便是等着李子树结果。一开始,李寸心总忍不住过去瞧那李子树,李子树刚刚开始挂果,果皮青森森的,个头也小,还不能立刻摘。她去了两回,两回都瞧见刘坎拿着锄头在田里翻地。刘坎农具只有一把锄头,一把镰刀,没有畜力,地得自己一点点翻,于木阳告诉他,犁耙和畜力可以借给他使,但他现在不是村子里的人,亲兄弟明算账,要借得算租金,他收成的两成得给他们。刘坎哪甘心自己地还没种就背上欠债,堵着一口气不借,自己上田里干,一个人翻两三亩地,热汗直流,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却无人送水,回家了没口热饭,得自己搭灶生火做饭,鞋带断了自己重系,衣裳破了便让它破着,没有后勤,所有的事一团乱麻。踏入新的生活,他不可避免的陷入混乱之中,但李寸心不在意。刘坎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心,可能在他看来不过是随口一句的话,但在李寸心听来,她觉得分外难堪,她满怀热忱期待着所有同乡的到来,她希望尽己所能给予他们最好的生活,换来的是刘坎“还不如原来的地方”以及暗讽她种植西瓜的“自以为是”。李寸心看到刘坎时,不由得想到了颜柏玉,她在想,自己当时那句‘算计’,是不是在颜柏玉听来,也会觉得这样刺心。她无从知道答案,她只有忐忑地等候着颜柏玉归来的日子,希望颜柏玉能接受自己的道歉。田里放水,开始插秧后,李寸心一忙起来,便将那恨不得揣在怀里、时时刻刻盯着它长的李子暂时忘却了。等到忙过了头,李寸心想起它来,去到土豆地那头看,枝条上已经缀满了果子,大多果皮已经紫红。李寸心欢叫了一声,蹦回村子里和常月拿了背篓来摘,李子树果子结得不少,还没有人采摘过的痕迹,村里的人是这几天插秧累昏了头没人来摘。李寸心不知道的是天天看着她往李子树下跑的刘坎之所以没摘那李子,是因为于木阳提前恐吓过了。于木阳甩着他那满是纹身的胳膊,拍拍刘坎的胸口,撅着嘴皮子告诉刘坎,他要敢摘一个就拔他一颗牙。刘坎到底是没敢以身犯险,验证于木阳的混账程度。两人背了一筐李子回去,挑出坏果,去掉果梗,过水洗去灰尘,果子表面附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两人将李子一个个擦干,扔进了清洗干燥的酒缸里,抱着木杵,将缸内的李子捣碎,果皮破碎,果肉被捣成烂泥,鲜红的汁液流淌出来,整树的果子捣碎了也没装满一缸。常月用棉布蒙上缸口,盖上盖子,用黄泥密封。常月每一步都小心仔细,虽然无法完全避免,但也尽可能的减少杂菌。酒缸要放在避光阴凉的地方,李寸心生怕自己哪个步骤出错,把这缸酒糟蹋了,所以不敢把那酒缸放在自己屋里,而是放在常月那儿,让常月看着,但她又总忍不住往常月屋里跑。酒缸就放在常月堂屋里,李寸心就像养护一朵花儿一样,即便每天看不出什么差别,也总要瞅一眼。她听常月说要发酵两三个月,她心里期望颜柏玉他们晚些回来,因为酒还没酿好,又期望颜柏玉他们早一点回来,因为他们这一趟去的实在太久了。之前几次,许印他们出去,春天出发,动作慢些,也能在插秧之前赶回来,可这一次,直到他们收割水稻收割大豆,陆陆续续有人寻着耕火找过来,村子里的人数一百出了头,依旧不见颜柏玉一行人影踪。这不由得让人担心,马上要入冬了,那一行人出去了快大半年,按理说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怎么还不回来。这一次走的是新路线,是完全未知的世界,风险这么大,又迟迟未归,谁能往好处想。土豆地里种得村里的人也是一问三不知,都说自己没挖三七,也没看到谁挖三七,那地里的三七像是凭空消失,但它不会凭空消失,于木阳怀疑是刘坎挖的,但就像李寸心说的,没有证据,他质问起来腰杆子都不硬。村子里紧接着要翻土种冬小麦,收获的大豆也得趁着天气好晾晒,才好翻打,收纳储存,三七这事便没有深究。只隔了两天,苗炳一行人去土豆地里收土豆,发现这次不止三七又少了一片,土豆地里也被拔了一片去。李寸心望着土豆地里那片被挖了土豆的地,种植土豆的土壤疏松透气,挖开之后特别软,人踩在上边会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于木阳顺着李寸心的视线歪着脑袋看地上,“村长,你看什么呢?”李寸心向众人道:“这边上的脚印是你们踩的吗?”众人低头看了看,七嘴八舌道:“不知道、不记得、应该是吧。”李寸心眼睛从众人脚上扫过去,众人都穿着草鞋,踩出的鞋印是不规则的,但土壤中有鞋印是规则的带着复杂的花纹,而且不止一种,这更像是现代的那种橡胶材质底板刻着防滑花纹的鞋底踩出来的印子,“对方不是一个人。”于木阳道:“不是人还能是野兽?”“……”李寸心不想和他说话了。夏晴按李寸心的交代带了三条灰狼过来,狼鼻子贴在地面嗅,奈何对方活动时间小,隔得又久,气味本就微弱,众人站在这里,浑身油汗体味大的更干扰了信息的捕捉能力,灰狼只能在周围转圈子。李寸心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土豆和三七先不收。”于木阳指着地里,“还不收都让人给薅完了。”李寸心把人拉到一边,“白天你找人看着点。”于木阳立刻明白过来,有一有二就有三,“那晚上呢?”李寸心说道:“让夏晴在这搭个小窝,让老大它们守田。”“知道了。”于木阳去了田里把人都招呼走,又去跟夏晴商量搭狼窝的事。李寸心回了村子,靠西边这片田的第一座建筑就是常月和安宁的屋子,她从田里回来,免不了要进屋子里去看看尚在发酵中的李子。常月说这一缸酒应该能酿成功,不久就能开缸,但之后再上锅蒸馏,掐头去尾,也可以尽量减少甲醇和杂醇。李寸心先前总怕酒没酿好,颜柏玉就回来了,怕自己手忙脚乱,现在酒快酿好了,人没个影踪,她心底空落落的。她心情起起伏伏,一会儿乐观:颜柏玉和许印能独自在野外生活一两年,其余人已经远行过几次,早有经验,这一次他们有脚力有货车,还有干粮,不知道比从前容易多少,而且这一行人又不是冒进的人,这次应该是换了路线更谨慎,所以形成变慢。等到了夜里,她睡不着的时候,思绪想到远行的人,又悲观起来:或许正是因为条件变好了,有了经验,人又多了,探索队的人对危险更疏忽,毕竟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他们或许会遇到毒虫猛兽、会遇到悬崖、会遇到湍流、会遇到极端的天气、要是有人生了病受了伤……她的脑海里能想到各种危险。不怪她胡思乱想,探索队这一次出行的时间比上次不是多了一天两天,而是多了一整个季节。门前的梧桐树,树叶由绿转黄,其中掺杂不少红叶。以前人少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不太明显,村子里除了这片土地,土地上的植物,植物上的天空有改变外,几乎没别的什么变化了。但现在,榨油作坊新添了一具榨木,与工业用油分开,食用油在新榨木里开榨,春末收的油菜籽已经开榨,收获的菜籽油交给了厨房,菜籽油有一种特别的香气,近来他们饭菜里的油水明显增多了;赵蓬莱修建的食堂已经落成,食堂位置偏东,隔着李寸心的屋子,靠近蒋贝贝和柳错金的房子,食堂格外宽敞,比村长屋子还要大,里头没有放置任何装饰的毛坯房乍一看去仿佛能容纳百人。沈虎的纸墨也已经出产了,头一遭沈虎用的是夏晴一行人加工木材用剩下的构树皮,树皮老了,出的纸太糙。沈虎这次寻了才长一两年的构树皮,经过水流冲泡,又用石灰浆煮过,那些纤维被捣烂成了浆,过了几遍网筛,细腻的似泥浆一般。李寸心经不住好奇,走到水槽边上,水槽边被浆液浸湿,青灰偏白的颜色变得深青,水槽内的纸浆浑浊发青,仔细瞧时看得见里头絮状的物体。沈虎去自己屋子里拿了墨条回来,今天他是见最开始制的墨条好了,纸改进后虽及不上现代,也能达到细腻不洇墨,书写流畅,这才叫李寸心过来瞧,相叫她看看自己的成绩。没想到李寸心把赵蓬莱也叫了来,他心底更兴奋了。沈虎道:“村长也想试试吗?”李寸心笑道:“有点好奇。”沈虎将墨条和从厨房里拿的一只碟子,从苗炳那撅来的两根竹签放在一边的长桌上,拿起一边的篾帘,用木框框束好四边,手很顺畅地把篾帘浸入水里,往上一抄,泛青的浑浊水流涌到篾帘上来,又簌簌流下去,只剩了薄薄一层白絮似的物体均匀地附着在篾帘上,“就像这样,村长,你试试。”李寸心接过篾帘,学着沈虎,将篾帘一端浸入水中。沈虎说道:“轻抄纸薄,重抄纸厚。”李寸心把纸浆抄上来,多余的浆液又顺着缝隙往下流,李寸心笑道:“这怎么滑溜溜黏哒哒的。”沈虎接过篾帘,走到桌边翻转篾帘,让上边的纸和桌上抄好的纸堆叠在一起,那纸已有两厚,“里边加了榆木刨花的汁水做纸药,算是一种粘结剂。”“榆木刨花?”李寸心恍然地啊了一声,“你上次跟我说过的。”沈虎笑道:“我听夏晴说这榆木刨花水可以当护发素,以前唱戏的人用的那些发片就是摸的榆木刨花水定型的。”李寸心说道:“植物胶。”“是。”沈虎在碟子里倒了点清水,拿着那墨条开始研磨,盘子上的清水由透亮到发乌直至墨黑,“村长,你来试试我这墨条。”干燥的墙面边角下铺了一片稻草,稻草上又隔了一层粗糙的厚纸,厚纸上放置着沈虎处理好的新纸。赵蓬莱走过去取了一张,李寸心已经用竹签沾了点墨汁,放到鼻间嗅了嗅。沈虎说道:“烟灰烧出来后要清洗分层再阴干,我当时只阴干了一个月,时间太短,所以这墨烟味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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