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阴晴不定,若是回的不好……宋令枝心思千回百转,须臾,她眼眸低垂,纤长睫毛如烟雾轻拢。“不了。”芙蓉院只有夫人才能入住,她还……不够格。长久的沉默。马车外喧嚣依旧,小贩的吆喝声不绝,衬得车内越发的沉寂冷清。沈砚那双黑眸定定,似是在打量宋令枝。青竹折扇还抵在宋令枝下颌,手上凸出的腕骨白净。良久,马车内落得轻轻的一声笑,青竹折扇收回。沈砚倚在青缎靠背上,修长身影似青松翠柏:”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赌对了。紧绷的肩颈舒展,宋令枝长松口气,忽听沈砚又道:“今日去百草阁了?”……长街熙攘,红玉梳着双螺髻,低垂着脑袋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子贴着墙根,远远避开行人。自幼落在身上的嘲笑和石头如阴霾笼罩在她头顶,挥之不去。她害怕他人落在自己身上嘲讽讥诮、不怀好意的视线,害怕他人和自己搭话。耳边窃窃私语不断,红玉只隐约听见“三皇子”“云府”………达官贵人的事向来和她无关,红玉加快脚步,一心只想回兰香坊。无意撞到路过的行人,红玉抱紧双臂,连连鞠躬,又一溜烟跑得没影,深怕停下又被人拽着后颈打。走得急,脚下踉跄,红玉被地上碎石头绊住脚,猝不及防往前直直摔去。到底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眼泪吧嗒落下,通红着眼眶从地上爬起。膝盖摔得生疼,怀里的物什也散了一地,是香娘子让抓的药饵。深怕药饵染上尘埃,红玉半跪在地,麻利捡起散落一地的药包。麻绳打了两个死结,甫一抬眸,她忽然撞入一双琥珀眸子。红玉愣在原地,那是……她之前雨天遇到的公子。徐徐清风拂过,须臾,青石巷子又只剩下红玉一人。日落西山,将至掌灯时分,一众奴仆手持戳灯,在廊檐下垂手侍立。书房内。洋漆描金高几上燃着安神香,沈砚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抵额,一手扣在书案沿,无声敲打。岳栩毕恭毕敬屈膝半跪,心下千回百转,他往日看不懂沈砚在想什么,如今更是不懂。先前从坤宁宫出来,沈砚周身笼罩在愠怒之气中,闻得宋令枝和云黎在一处,沈砚唇角的笑意亦是瘆人阴寒。然在长街上遇见宋令枝后,沈砚又忽然由阴转晴,还饶有兴致喊岳栩前去,为宋令枝诊脉。青烟未尽,不足一寸之时,头顶终传来沈砚悠悠的一声:“她……如何了?”岳栩拱手:“寒气入侵,宋姑娘身子本就虚弱,加之……”他低下头,宋令枝这寒症,十有八九便是因着先前替贺鸣做药人那会得的。换言之,上首这位才是罪魁祸首。这四字岳栩自然不敢提,只拱手道:“殿下,属下近日寻得一古籍,书上提过暖香丸的方子。”锦匣垫着红缎,上面的棕黑药丸犹如杏仁大小。“若是寒症发作,服上一颗,便可缓解一二。”暖香丸药材难得,只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是岳栩迟迟寻不到解药,宋令枝定性命难保。房中静默,沈砚端坐在上首,久久不曾言语。负手起身,隔着槅扇木窗,主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隐约可见宋令枝模糊的身影。拆髻松发,通透妆镜前,宋令枝三千青丝挽在白芷手中,她一手握着篦头,轻轻为宋令枝梳发。白日那事触目惊心,白芷如今还心有余悸,一颗心七上八下。她嘴上絮絮叨叨:“世间难得一个‘巧’字,怎么都让姑娘碰上了。好端端走在路上,竟也能遇见云家姑娘。”秋雁不曾见过云黎,闻言好奇探头:“姐姐,那云姑娘长得如何,性情如何?不过小小一只狸奴,她都那般良善,想来人应当是极好的。若三殿下真的迎她入府……”清脆一声响,宋令枝手中的簪花棒忽然掉落在地,细碎花粉散落在脚边。秋雁一惊,忙忙上前,扶着宋令枝至窗前贵妃榻上坐下,又唤檐下的小丫鬟进屋洒扫。那花粉乃是玫瑰花瓣捻碎制成,如今洒了宋令枝一身,素白寝衣沾上花粉点点。秋雁拿手拂开也无济于事,只能伺候宋令枝更衣。她眼角弯弯:“姑娘今夜是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她回首往香炉燃着的梅花香,秋雁轻声试探,“奴婢今日同香娘子拿荷花试香,那香奴婢闻着倒是好的,姑娘可要试试?”宋令枝讷讷点头:“随你便是了。”秋雁“嗳”一声,喜笑颜开,提裙往自己屋子走去。背影轻盈,同前世惨死在漪兰殿的秋雁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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