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苑越近,宋令枝面色越是难看,一颗心七上八下,一闭上眼,就是那夜在浴池边的噩梦,还有天明沈砚吩咐人送来的那碗避子汤。车帘挽起,秋雁垂手侍立在马车旁,伸长手欲扶宋令枝下马车。红霞满天,草长燕飞。隔着茫茫昏黄日光,不远处殿宇巍峨,青松抚檐,疏林如画。只一眼,宋令枝当即怔愣在原地,遍体生寒,不寒而栗。竟是前世她遭人下药后,仓促之下躲进的宫殿。这一处虽有浴池,可地处偏僻,后宫嫔妃为争皇帝欢心,自然不会挑这僻静院落。而如今——指尖颤栗,宋令枝瞳孔骤紧,那夜压在自己身上的……脚下趔趄,竟是一脚踩空,宋令枝整个人朝前跌去。秋雁大惊失色:“——姑娘!”脚踝处传来撕心裂肺、钻心的疼。蓦地,身后一人忽然伸手揽住自己,手臂遒劲有力,牢牢锢住宋令枝纤细的腰肢。沈砚抬手,拦腰将人抱起,冷眼看向下首的秋雁。秋雁当即双腿一软,跪地求饶:“殿下恕罪。”许是崴得不轻,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撕心裂肺,宋令枝忍着脚踝的剧痛,白皙手指攥住沈砚的衣袂:“殿下,是我自己不小心。”沈砚垂眸睨她一眼,不动声色勾唇,声音低哑落在宋令枝耳边:“我还以为是故地重游,枝枝一时激动……”宋令枝浑身僵滞,宛若坠入冰窟。那双盈盈杏眸刹那瞪圆,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不安。挽在自己腰肢上的手臂同那夜一样,就连鼻尖轻盈的松柏宫香,也是如出一辙。宋令枝面色大变,下意识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倏然,身后传来遥遥一记笑声:“三弟。”沈昭一身明黄长袍,闲庭信步,“先前听宫人说,三弟挑了这处宫殿,我还不信,不想竟是真的。”他粲然一笑,余光瞥见沈砚怀里的宋令枝,沈昭讶异,“宋姑娘这是怎么了?”余晖拂起一地的晚霞,鸟鸣伴耳。宋令枝挣扎着想要从沈砚怀中跳下,倏地望见沈砚弯唇,他垂首,眼睛似笑非笑,蕴着浅淡笑意:“不许回头。”宋令枝周身一颤。望着自己的那双黑眸沉沉,半点笑意也无。不像提醒,像是警示。秋雁还跪在沈砚脚边,单薄的身影在黄昏中瑟瑟发抖,她头埋得极低。秋雁竭力咬紧红唇,不敢让啜泣声溢出唇齿。宋令枝无力闭上眼睛,攥着沈砚衣襟的手指半点也不曾松开,指尖泛白,似是用了劲。整个人蜷缩在沈砚怀里,宋令枝不敢吱声,半张脸埋在沈砚颈间。沈昭一头雾水,上回见到宋令枝,对方避自己如洪水猛兽,这回连请安都不曾有。沈昭好奇:“……宋姑娘?”埋在肩上的娇小身影颤若羽翼,沈砚垂眸,入目所及,宋令枝双眸紧紧闭着,掩在眼睑下方的鸦羽睫毛轻颤,贝齿轻咬红唇,似是怕极了。喉咙溢出一声轻笑,迎上沈昭困惑不解的目光,沈砚面无表情:“她受伤了。”沈砚皱眉:“受伤了,可曾唤太医来瞧过?来人,去请张太医过来,就说是……”“不必劳烦皇兄。皇兄若无事,臣弟先走了。”沈砚脸上淡漠。沈昭习以为常,双手背在身后,他笑笑,忽而又掩唇,轻咳两三声:“三弟怎的还是这般客气,皇兄不过是受太子妃所托,想问问宋姑娘老家……”沈砚淡声打断:“她嗓子不好,今日怕是说不了话,皇兄请便,臣弟先告辞了。”晚霞被沈砚遥遥甩在身后,一众宫人垂手侍立,迎着沈砚穿过月洞门。满院夕阳洒满,乌木长廊迤逦曲折。宋令枝缓慢从沈砚怀里抬起头,宫门外的沈昭早就不见,只有秋雁一众宫人亦步亦趋跟着。晚风萧瑟,揽在自己腰间上的掌心灼热滚烫,宋令枝稍稍偏过身子。陡地,腰间落下一掌,沈砚声音冷清:“别乱动。”宋令枝身子僵直,不过片刻功夫,绷紧的足尖稍稍发麻,她咬唇轻声:“殿下,我可以、可以自己走。”沈砚垂首,低眼凝视。那双深黑眸子淡漠平静,清风徐徐,拂过沈砚松垮的衣袂。宋令枝再不敢提,只转首,抛出心中的疑问:“殿下,若是日后太子妃问我老家在何处……”宋令枝欲言又止。沈砚面不改色:“实话实说便是。”宋令枝睁大双眼:“可是我同贺……”对上沈砚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宋令枝讪讪将“贺鸣”二字咽下。满园风声鹤唳,噤若寒蝉。沈砚眼眸低垂,棱角分明的半张脸隐在光影之外,日光照不见的地方,宋令枝只能望见她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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