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笑笑,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看得透彻:“你今日来,不就是想问弗洛安的事?枝枝,听祖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好好同贺鸣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啊,得朝前看。”宋令枝不解其意:“可魏子渊是为着我……”她咬唇,双目惴惴望向宋老夫人,“祖母,魏子渊他、他还好吗?”宋老夫人点点头:“不曾听见弗洛安的二王子出事,想来应该是无恙的。”说着,又捂着心口连咳几声。宋令枝忙取来热茶,帮宋老夫人顺气。宋老夫人反手握住宋令枝的手,一双浅色眸子模糊不清,嗓子干哑:“枝枝,答应祖母,要和、要和贺鸣好好的。”寝屋落针可闻,宋老夫人捏在手心的巾帕又多了殷红血珠子,宋老夫人眼中担忧重重,干瘪瘦弱的手指紧紧握着宋令枝。青烟缭绕,寝房内隐约可听见柳妈妈低声的哽咽。宋令枝一双柔荑握在宋老夫人手中,老夫人指腹粗糙干瘦,抬起的一双眼眸满是期冀。窗外雪花飘落,茫茫白雪映着天幕,万籁俱寂。良久,寝房终传来宋令枝一声低低的:“……好。”……阳春三月,柳垂金丝。一场绵延的细雨过后,空中水雾氤氲,朦胧水雾氤氲在长街。京城繁华乱人眼,偶有人策马扬鞭,马蹄嘶鸣之声响彻回荡。长街人头攒动,油纸伞宛若花团锦簇,茶肆笑声连连,几个文人雅士聚在一处,谈论诗词歌赋,或是好奇今年的状元探花。今日是殿前对答,皇帝亲点殿试前三甲入殿。“依我看,状元朗应当是贺兄无疑,他的文章我见过,引经据典又不落俗套,当真是奇才。”“怪道人常说,江南多出才子。前儿见了贺兄,才知这话果真不假。仪表堂堂,面如冠玉,且还是会试的会元。若真是他高中,我也不稀奇。”“我还听说,贺兄如今已成家了,可惜了,若是考上状元再娶亲,岂不是双喜临门,何必同那村野乡妇同床异梦。”“什么村野乡妇,那可是江南宋府的嫡女。江南宋家,富可敌国。我同贺兄在一处,时常见他写信回家,都是写给家里的小娘子的。他常戴在身上的香囊,也是那小娘子送的。”“悄悄说,我见过那贺夫人的画像,是贺兄自己画的。说起来,那可真是燕妒莺惭,桃羞李让。”茶肆众文人高谈阔论,笑声不断。阴雨绵绵,乌云笼罩着京城。重重巍峨宫殿之中,一人跪在金銮殿下首。槅扇木窗外乌云翻涌,天色暗沉,不见一点光亮。贺鸣双膝跪地,挺直的脊背僵硬,汗流浃背。额角细密汗珠渗出,他伏首,若非双手支撑着地板,贺鸣恐怕早就御前失态。踏入金銮殿之后,沈砚不曾让他起身,也不曾同他说过只言片语。连着一个多时辰过去,金銮殿无任何宫人踏入,只有贺鸣一人跪在下首。膝盖骨隐隐作疼,似针扎一般,贺鸣如芒在背。贺鸣咬紧牙关,努力撑住最后一丝理智。母亲还在老家等着自己高中的好消息,宋老夫人也是对自己给予厚望,还有……宋令枝。眼前青雾茫茫,贺鸣垂首敛眸。余光瞥见腰间的香囊,忽而无声弯唇。这香囊,还是宋令枝亲自做的,针脚不算细密,歪歪扭扭。宋令枝不常做针黹,也拿不了绣花针,一个小小的香囊,她从正月做到贺鸣离家。赴京赶考的那一日,江南亦是细雨脉脉。宋令枝一身金丝滚边绯色牡丹花纹织金锦长袍,杏眸低垂,眼中羞赧尽显。紧赶慢赶,她终于赶在贺鸣赶考前,将香囊送出。身后是宋老夫人一众人,众目睽睽,旁的话宋令枝也说不出口,连花了她整整三个月有余的香囊被她丢在贺鸣怀里。匆忙跑开,只剩下一句:“平安归来。”惹得身后宋老夫人一通笑。忆起宋令枝,贺鸣唇角笑意渐深,笼罩在肩上的阴影也似乎轻了不少。寒窗苦读多年,若是因御前失态和三鼎甲失之交臂,未免遗憾。贺鸣单手捏拳,指骨抵着地面,不容许自己失态。御座上的沈砚面若冰霜,漆黑的瞳仁望不见半点情绪。他一手抵着眉心,冷眼睥睨下首战战兢兢下跪的贺鸣。一身竹青色圆领长袍,怎么看怎么碍眼。腰间还别着一个香囊,布料自然是上乘的,只是针脚未免难看了些,歪歪扭扭。沈砚一双黑眸沉沉,目光淡漠落在那香囊上。手边亦有暗卫送来的信件。信上说,宋令枝不分昼夜,得空便会坐在窗下,为贺鸣做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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