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气恼瞪沈昭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你是大周的太子,是本宫的嫡长子。做弟弟为了兄长祈福,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他哪里来的胆量记恨你?”言毕,又命人端来药碗,亲自伺候沈昭吃下。“放心,凡事有母后在呢,母后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且睡一觉,明日就好了。”褥设芙蓉,帘飞彩凤。皇后扶着侍女的手,款步提裙,缓缓自寝殿走出,她身上披着羽缎对衿褂子,手上捧着暖手炉。侍女撑着伞,簇拥着皇后往外走。台矶之下,雪花自天上滚落,落在沈砚眉眼,肩上。本是粉雕玉琢的一个稚童,此刻却冻得身影僵硬,瑟瑟发抖。“砚儿。”皇后俯身垂首手,指尖不小心掠过沈砚手背,冰得她当即收回手。双手紧紧拢着袖中的暖手炉,方勉强寻回往日的温热。皇后温声细语:“砚儿,把肩上的鹤氅给母后,好不好?”话落,也不管沈砚应不应允,皇后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侍女心领神会,上前取下沈砚肩上的鹤氅。不过是半大的幼童,哪来的力气反抗,且又在风雪中跪了这般久。沈砚僵硬的手指冻得发紫,紧紧攥住鹤氅的一角。侍女一怔,稍加用力。鹤氅霎时从沈砚肩上滑落,朔风凛冽,冷意侵肌入骨。皇后不欲在雪中多留,只温声同沈砚道。“母后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砚儿,母后最疼你了,你帮帮母后,帮帮你皇兄,再为你皇兄祈福一个时辰,可好?”风雪飘摇,无人理会沈砚的回应。皇后拢紧身上的羽缎对衿褂子,施施然自沈砚身前离开,又命宫人好生看着。风雪凛冽,寒风飒飒。皇后视线漫不经心从沈砚脸上掠过,他双唇冻得发紫,双手双足皆没了知觉。皇后于心不忍,忽而又听宫人来报,说太子又咳嗽了。皇后一惊,提裙匆忙往寝殿赶去,再不曾往回望雪地中的幼子一眼。沈砚跪在雪地中,看着皇后一步步往殿中走去,漫天大雪中,他只望见无边无际的雪白。再次醒来,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三皇子高烧不退,太子亦是抱恙。皇后在榻前守了太子十来日,终抽出半刻钟,往沈砚寝殿走去。殿中供着一方熏笼,长条案上设银火壶。玄静真人也跟在皇后身后,亦步亦趋步入沈砚的寝殿。皇后狐疑:“可是砚儿这殿中,有何不妥?”玄静真人抚须,双眉紧皱。“太子殿下如今尚未安好,娘娘,贫道说句不该说的,三皇子这命格,本就是为太子殿下挡灾而生。若是三皇子过得顺遂,太子殿下难免要受些折磨。”皇后大惊,着急道:“可有法子化解?”玄静真人声音轻轻:“古人云,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空乏其身。”(选自《孟子》)皇后细细琢磨片刻,登时唤来宫人,撤下沈砚寝殿的熏笼和银火壶。孟太医和苏太医跪在下首,立刻沉下脸齐齐请命:“娘娘三思,三皇子风寒入体,若是再受寒,恐怕会落下病根。”皇后冷声:“放肆!本宫是三皇子的生母,难不成还会害他不成?”她笑望向玄静真人,“真人,先前你说的丹药,可曾带来了?”玄静真人颔首:“此乃贫道苦心钻研而出的丹药,三殿下吃了,难免会受些苦,只他和太子殿下的命格互补,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沈昭的身子自会有好转。皇后大喜,忙命人将丹药灌入沈砚口中,她笑得温和。“砚儿向来事事以他皇兄为先,自然是应允的。且若不是为了这命格……”她垂首望向榻上的沈砚,欲言又止。玄静真人曾道沈砚亲缘薄,日后恐招来祸患,皇后本不想留下沈砚的。然沈昭有可能是那个人的孩子,又自小体弱多病。皇后不得已,只能留下沈砚替沈昭挡灾。“砚儿,母后是爱你的。”昏迷之中,沈砚只听皇后在耳边轻声。虚伪又恶心。待他彻底清醒,孟、苏二位太医因得罪皇后被贬谪赶出宫。离宫前,孟瑞发誓定要为沈砚寻得丹药的解药。沈砚不以为然。少年枕着风雪出世,他一日日长大,于冰天雪地中,亲自了结玄静真人的性命,灭了玄静真人满门。似是地府前来的索命恶鬼,沈砚高高在上,睥睨在地上艰难蠕动的玄静真人。鲜血蜿蜒一地,殷红的血珠子照着漫天晚霞。沈砚站在血泊中,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染上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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