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瑞拂袖,松垮的袖子抚过眼角,不知擦去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宋令枝找到人之时,孟瑞正坐在檐下栏杆边上,隔着雨幕,同一株芭蕉哭诉。“三皇子,臣、臣对不住你。”孟瑞双眼朦胧,泪如雨下,哀哀戚戚。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雪夜,看见沈砚跪在茫茫大雪之中。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眼。身上唯一御寒的鹤氅被玄静真人以挡灾二字收走,稚童单薄的身影在雪中瑟瑟发抖。“臣该、该拦下那个天杀的道士,不该让您吃下销金散。”“命格,该死的命格。”“您是天潢贵胄,才不是什么挡灾、挡灾之人。”“臣又食言了,又没治好你。如今、如今玉寒草、玉寒草没了。”孟瑞显然是吃醉了酒,抱着芭蕉嚎啕大哭。秋雁和白芷面面相觑,听不懂孟瑞所言何意,唯独宋令枝怔怔站在原地。她眼中震惊,未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也在此刻有了答案。丝帕紧紧攥在掌心,眼眸惶恐震动。“白芷,替孟老先生取解酒药来,我有话同他说。”“还有——”宋令枝抬眼,一双杏眸清冷凌厉,“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透露半字。”……秋霖脉脉,空中水汽弥漫。乾清宫内杳无声息,亮如白昼。紫檀嵌玉理石上设着炉瓶三事,长条案上供着银火壶。地龙烧得滚烫,寝殿不见半分凉意。沈砚一身金丝滚边象牙白圆领长袍,烛光跃动在他眉眼。那双冷冽眸子深沉如水,犹如万年寒冰。案几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沈砚一手执着毛笔,在纸上挥墨。“陛下这几日越发阴晴不定,就连岳统领也被赶出乾清宫。”“陛下不让任何人近身,往日还肯让老夫针灸,如今也不肯了,药也不再吃了。”“说起来,老夫有一言,不知该说不该说。陛下如今病入膏肓,且先前又拿自己的身子试药,只怕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了。”“他本就看不见,且戒心又重,老夫也是万分无奈。”“少时空有一腔热血,自以为能救死扶伤,不想却连连失言。真是愧对、愧对这一身医术。”窗外雨声滂沱,孟瑞的哭声犹在耳边。寝殿幽幽,唯有烛光晃动。若非怕他人知晓沈砚眼盲一事,这殿中的烛光,怕是灭了也无妨。宋令枝定定站在原地,四肢如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脚,往前挪动半步。案后的沈砚一手撑在书案上。少顷,毛笔轻搁在笔架上,分毫不差,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起身,宽松的广袖轻拂,衣袂松垮,差点自烛光之上拂过。宋令枝蓦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想要脱口提醒。只一瞬,那道衣袂已轻轻自烛光之上拂过。烛影晃动,昏黄的焰火并未烧着沈砚的衣袂。宋令枝捂着心口,无声松口气。她眼中的水雾仍在。怕唇齿溢出声响,宋令枝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雨声依旧,窗外竹影摇曳。她看着沈砚一步步越过书案,看着他一步步上前,昏黄烛光落在他身后。沈砚一双黑眸沉沉,凌厉的眼睛低敛。再有两三步便是台矶,宋令枝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砚身上,不自觉跟着人往前。衣裙翩跹,连何时拂到身后高几上的汝窑美人瓢也不知。眼看那美人瓢就要落地,宋令枝眼疾手快,俯身匆忙抱住。惊魂未定之余,沈砚已步下台矶,和宋令枝不过一尺之距。熟悉的檀香蔓延在鼻尖,宋令枝双手抱着汝窑美人瓢,侧目凝眸。寝殿静悄无人耳语,秋风轻拂在二人中间。宋令枝别过眼睛,悄然将美人瓢扶正。耳边倏然落下一声叹息。下一瞬。沈砚忽然侧身,不由分说伸手,将宋令枝揽入自己怀中。那声叹气伴着温热气息,落在宋令枝颈边。他嗓音清冷,宛若窗外秋雨。“……宋令枝,你是想站上一整夜吗?”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1323:04:49~2023-11-1423: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衍白。10瓶;295571804瓶;淡淡兰亭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便是死,他也要宋令枝记上一辈子夜雨潇潇,雨幕清冷。秋风飒飒掠过窗子,紫檀嵌玉书案上宣纸吹落一地,纸张散落在脚边。借着盈盈烛光,宋令枝清楚瞧见纸上的一字字。字迹潦草,墨迹泅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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