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借着他的手站稳后,客气道,“多谢。”随后身边的小厮跟来,撑好伞扶着谢淮上了马车。徐青芜盯着谢淮离开的地方久久没有转身。外头大雨瓢泼,乌云密布,使得使徐青芜的脸陷入阴暗中。一连下了一整日的雨,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泥土潮湿的味,这便让其他的香味在此时变得更加明显浓郁。他抬方才扶住谢淮的那只手,放在鼻间仔细嗅了嗅,是龙涎香的味道。隆德帝自潜心问道以来殿里使用的都是檀香,龙涎香这东西象征着身份,珍贵且不容易得,除了皇室宗亲不可使用。眼下几位王爷都不在京城,李昌烨匆忙赶回来还未曾熏香,那能用的了如此量大的龙涎香的人还有谁呢?衣袍粘上如此浓郁的味道,想必是在皇长子殿内待了不止一刻吧。只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谢淮没有先行进宫议事,却去了李昌烁殿里,他们二人私下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联系?秘密这场雨一连下了几日都未曾停。乌云笼罩在常州上空,昔日喧闹的军营像是静止了般安静下来,一眼望过去一片惨白。谢家军多年来打下的铜墙铁壁被敌寇轻易的捅穿了,不败之师的声誉也随之轰然倒塌。主将谢洵的离世让谢家军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整个军营的将士们像是毫无意识的游魂飘荡在这里,茫然若失。同样,京城这几日天空布满阴霾,消息传遍后,满城百姓自发摘掉了喜庆的灯笼,停止歌舞声乐,在沿着去永宁侯府的路上摆满白花。谢禾宁一身白衣站在城门最前处迎接她的父亲回来,当车队入城时,道路两旁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谢禾宁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这短短几日流干了,她素净的脸上毫无血色,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向马车前,颤抖的手指抚上那漆黑的棺木。雨还在下个不停,她没有撑伞,道路上的污泥沾满了裙角。那那场朦朦胧胧的春雨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若说当年那位威震四海的宁远侯谢长林是个传奇,那威远将军谢洵则是唯一一个能延续神话的人。大周开国至今功臣名将比比皆是,可保全身后名的同时还能让后代继续将此基业发扬过大的人却没几个。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却难。老侯爷生前立下的功劳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这世上之人只会歌颂英雄年少有为,封侯拜相,而不会赞扬一个继承衣钵无功无过的人。谢洵不是嫡出,他没有高贵的出身,也不够聪慧,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老侯爷最得意的儿子。可是就是这样的他,跟随着老侯爷十年如一日的在黄沙里摸爬打滚,也只有他谢长林年迈后独自一人撑起了西北,筑起了一道道铜墙铁壁。可谁能想到,这面墙最终坍塌在自己人手里。自西北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看似是就军马一事进行严惩,可最终责罚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被推出来当死棋的人。齐永春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将此事同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最让人意外的还当属永宁侯,她的二叔谢淮。谢禾宁自小被祖父教导,一家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即使这些年父亲不在家时她们母女在谢家这座高墙里过得并不如意,也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她从前总觉得,手足之情虽会有些摩擦,终究还是要相互挂念的。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天真。自威远将军谢洵去世后,隆德帝亲定谥号为‘忠烈’,并封他发妻为一品诰命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谢禾宁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些个身外之物,她要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谋害他父亲的公道。偌大的侯府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有官员、亲属、更是有一群多年来跟在谢洵身边东征西战的将士们,四周哭声抽泣声逐渐交杂起来。随行回来的将士一路上都绷紧了神经,强撑着维持队伍有序稳定,然而在此时他们就像是冲破坍塌的节点,那种崩坏的氛围已经无法控制的弥漫了起来。威远将军死了。这句话就像是噩梦一般压在所有谢家军的心头,他们这些人里年长些的从前跟随在老侯爷身后和谢洵称兄道弟,年轻些的则是被谢洵一手栽培出来的。在他们心中从前的老侯爷谢长林,如今的主将谢洵就是他们一生要追随的方向。他在,谢家军则永远在。可如今威远将军他不在了,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觉悟这场败仗不仅仅让他们失去了主将和兄弟,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今后前行的方向。谢禾宁在父亲下葬后一直很平静,她所有的泪水和哭喊都随着那场大雨淹没在春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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