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伯汲——”“兄长——”“主君——”嘈杂的惊呼此起彼伏!依稀…………与十年前在此地发生的某桩旧事宿命回环般相扣。消息传到台城之时,宋疏妍方从望山楼回到扶清殿。宫中上下一片忙乱、朝华夕秀的脸色皆透着苍白,她以为她们是为寻她发了急,刚浅吸口气预备拿出早想好的托辞遮蔽掩饰便见两人双双低眉俯首跪在她面前,说:“太后,宋府夜里送来消息,说尚书令大人因著作郎下狱急痛攻心在家中晕了过去,太医刚去瞧过……说、说……”吞吞吐吐含糊其辞,听得宋疏妍心底忽有一股无名火起,或许那人终归与她有些别样的羁绊,无论何时听人提起都总不能当真置若罔闻。“说如何?”她的手忽然凉了,声音亦沉得教人有些害怕。两个宫娥皆喏喏,最后到底还是朝华更担事些,硬着头皮答话道:“说宋大人他……怕是不成了。”扶清殿内一时静极,十月上冬的寒气终究还是难以抵御,宫人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唯独个别心细的瞧见太后落在地上的影子微微一颤,凛冽的北风呼啸不止,世上许多事原本就是人力无从改变的。“……消息确凿么?”众人又听到她问,声音比方才更冷更硬,仿佛在说的并非是自己父亲病危的消息,而是什么朝堂之上无谓的权术诡斗。“是谁去宋府看的?叫他来见孤。”说完便向内殿走去了、竟没有半点要出宫一探的意思,原来孤家寡人的心竟果真是这样冷,连自己亲生父亲的死活都可以无动于衷等闲视之。一干宫人心底各自非议,终于在领命后纷纷唏嘘着退去了,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宋疏妍一个人,丑寅之际的天空漆黑得没有一颗星子——这真是怪事,明明方才她在望山楼内还曾看见朗润温柔的月色,如何回到此处后便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她默默抱紧自己的手臂。……感到彻骨的冷。次日一早,尚在家中照料母亲的许宗尧便听闻了尚书令宋澹溘然长逝的消息。那天阴云不散像要落雨,天幕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家仆来报信时他心中一凛,头个反应却是不信——宋公不过耳顺之年、平日里瞧着身子也算硬朗,如何会似这般突然辞世?或许是宋氏在借此逼迫扶清殿宽赦著作郎、亦或许是太后与娘家人联手演的一场戏。他非生情刻薄之人,只是四月至今一颗心都扑在了新政上、实不愿见功亏一篑而国计民生随之受损,也是被这半载以来官场上的权术诡斗吓怕了、凡事都不得不比过去多想出几步;于是亲自去了一趟宋府查验真伪,只见往来奴仆皆着丧服、高墙之内亦频频传来痛哭呼号之声,瞧着确不像是假阵仗。……难道宋公真的死了?那……太后对新政……他心已沉,对新政前途的担忧越发强烈——生身之父因事而死,世上又有哪家儿女能无动于衷?太后会不会因此放了自家兄长?宋氏上缴赎款之事是否也会因此不了了之?之后呢?江南大族见宋氏得豁免必有样学样,到时成群闹将起来、什么土地人口都不必再查,大周的账会越发无可救药地烂下去,朝堂之上两党之争也会因此越发失控。他眉头紧锁忧心如焚,凝神片刻后还是决意入宫请见太后——他知此刻觐见是在触对方的霉头、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可他从不吝惜一己之身,若是一死便能换得太后对新政的坚守,自是平生所行最值得之事。入宫之后却见四下一切如常,宫人说太后尚在凤阳殿理政;他一愣,却未料到会是这般光景,拜在凤阳殿外等待女官入内通传的间隙又听到太后艴然不悦的声音,像是在训斥谁,说:“不要揣测孤的心意,只须做好你自己的本分——便去同他说,孤给的时限还剩六日。”……六日?许宗尧心念一动,暗道宋氏上缴赎款的期限正好也是六日后,不知太后说的是否正是此事;思疑之间又听到殿内臣子的声音,在问:“可若宋尚书一意孤行拒不配合,不知臣……可否动兵?”听声音赫然正是千机府总司姜潮,他口中所言的“宋尚书”想必便是工部尚书宋泊,如今宋公意外身死、其嫡长子又身在牢狱,未来宋氏主君之位泰半便会落在他身上——可姜潮竟打算动兵?太后已失其父,若再……“依律办事。”那女子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落在许宗尧耳中竟令他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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