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衍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清酒,按捺住心下那不知是慌乱还是紧张的心绪,望着遥遥月色蓦然道:“不知为何,我今夜忽然很想去琳琅阁见她一面。”哪怕只是隔窗相望。哪怕只是听两句她的温言软语。只要确认她还是他的触手可及,万事便能心定。悔婚◎瑟瑟已撕毁答婚书,言明不愿嫁。◎“你做足了万全准备,娘娘既是谢家养女,哪里还会离开。”半路从澜合苑而来的高瑞手提着两只酒壶,递给谢嘉景一只后,他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落座,“明日大婚,今晚再去不合时宜。”明明煎熬半个月都过来了,偏在临门一脚处突然迫不及待。阮瑟都被他绑留在谢家,又能去哪里?赵修衍未有应,侧目透过轩窗望向卧房内室。窗棂半敞,清冷黯暗的月光倾洒而入,与朗朗烛火一同照亮屏风后的一方天地。不同于以往的清雅简约,今夜的卧房红绸明亮,床幔被替换成大红色的轻纱薄帐,小榻几案上亦被丫鬟摆上红枣、花生、桂圆等吃食,处处都洋溢着独属于大婚的喜气与欢悦。一处一角,都是他依照阮瑟的喜好吩咐下去,着人布置好的。只为明日大婚的那一瞬,得她欢愉。“本王只是想看她一眼罢了,也能惹出你这么多絮叨话。”缓缓收回目光,赵修衍睨向正轻抿烈酒的高瑞,“澜合苑那边如何了?”“一应俱全。”不欲多理会这位雍王殿下的明知故问,高瑞复又话锋一转,重绕回去,“王爷口中说着想见娘娘,私下里还让周嬷嬷看着娘娘。”“你就这么害怕西陈公主吗?”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好事,如今倒是开始有了后顾之忧。当年那些旧事,除孟家之外,知晓几分内情的不过云谢两家,他却非要剑走偏锋。“本王是不想让瑟瑟被崔婉颐和西陈利用。”“她太过重情。”崔婉颐对她有救命之恩,不易还,更不易舍断。日后若是西陈挟恩图报,她未必会同意,但免不了踏入两难之境。“……”冠冕堂皇。高瑞一时闻言沉默,末了一声气笑,“你怕西陈公主,不如怕你自己。”利用欺瞒阮瑟最狠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若他依旧运筹帷幄,不曾心生忧虑,今夜何须如此难眠。不留前院,非要再来玉芙苑聊以宽慰。甚至还生出想去谢家的念头。但这些话,高瑞清楚即便他说出来,赵修衍未必会如此觉得。指了指一旁的谢嘉景,他只能采取更为迂回的提点,“大婚前一日紧张到睡不着是常事。”“但王爷这……如果你不想和沦落到谢大人一样的境地,有些事还是早与娘娘坦白为好。”“她既重情,你未尝没有一线生机。”好过再步谢嘉景的后尘。当年明明是心仪如鸢,偏他看不清心意,百般磋磨如鸢傲骨,事到如今悔恨已无多用。赵修衍能瞒得了阮瑟一时,欺不了她一世。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在不断试探。“她不会知晓的。”赵修衍想都不想地回绝他的提议,“她们从来都不一样。”从始至终,她和孟容璎都不是一路人。除容貌之外,又何谈相似。如今便连容貌都不相仿。阮瑟向来都有她自己的风雅与傲骨,而非与任何人相似。他既已经勘破其中几分眼错,就更没必要让她知晓,横生枝节,徒留事端。“你说殿下就好,谈到我做什么。”谢嘉景没好气地白了高瑞一眼,手中的烈酒立时索然无味。他明明是遵从家中长辈的叮嘱来看着赵修衍,顺路又让高瑞捎了两壶酒过来,结果这两个人毫不领情,还不住地揭开他新伤旧恨。不识好人心。他在心里小声淬骂几句,面上不敢显露半分。提着酒壶,谢嘉景不忘再提醒赵修衍一句,“夜半了,明日是你大喜之日,一早还要入宫,你也快回前院休息。”“不许去谢家。”“本王知道。”玉芙苑内无人,丫鬟一早便退下,备着明日诸多事宜,没有再来苑中忙碌。谢嘉景走后,苑中就只余下高瑞和赵修衍二人。拂去飘落在肩头的玉兰花瓣,高瑞起身,直直看向赵修衍,“天命有常,周而复始。人活一世不过是求个无咎,你既不想她知道,成婚后便好好待她。”依旧是方才回应谢嘉景的那四个字,赵修衍目送着高瑞离开后,垂首看着手中的酒盏,眸色一暗,思绪同样晦涩。他一手捂上心口,感受胸腔内着如同撞鹿的跳动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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