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襁褓上慢慢出现一只抱着大灵芝的小白兔。兮娘进屋,拿着穆七林的外衣缝补,耳边犹存他的话,“儿子给妹妹拿针线就够了。”心里酸胀难受,兮娘放下了针,看向暖阳下的小女儿,看了好一会,小女儿恬静的睡颜拂去了心底的烦忧。柳娘回来,给兮娘带了灵芝粉,给穆月带了悦女琴。针扎到手指,穆月看向悦女琴,看了许久,手指血迹染红了小白兔的眼睛。兮娘缓缓闭眼,埋下所有她曾经教他的铮铮傲骨,每一个字都刺疼她的脏腑,“事不宜迟,从明天开始,每天学四个时辰。”夏夜的大雨砸在屋顶,房间漆黑,穆七林盯着屋顶,任由渗透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这般就分不清枕头上的水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了。他的腿断了,他没怕死。来到这里拖着半条腿卖葱油饼,他没怕旁人的奚落嘲讽。现在他怕了,怕他儿子没了脊梁骨。他不懂琴,可他在茶楼里听过悦女琴。那悦女琴是宫里的侍寝太监取悦太后发明的二十四弦琴,是南风楼里男宠学的靡靡之音。谁家正经孩子学这些?兮娘闭着眼睛,声音沙哑道:“悦女琴音色清越灵动,不比任何一个乐器差。”穆七林抹一把脸上的水,“漏雨了。”嘤嘤的婴儿哭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穆月又一次从重复循环的噩梦了惊醒,怔怔地看着想要吸走所有神智的黑夜。婴儿的哭声让他浑浊癫乱的眼睛动了动,行尸走肉般起身走到妹妹面前。兮娘把小女儿塞到儿子怀里。妹妹的气息让他一个激灵,癫乱的眼睛倏然清醒。兮娘按压下看到穆月真实病态后的惊惧,轻声:“房间漏雨,你带着妹妹睡觉。”穆月离开,兮娘无声流泪。穆七林握住她的手。兮娘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们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穆七林鼻子涩胀,搂住她,轻轻地拍她的背,“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你们。”兮娘声音里全是无能为力的恐惧:“我不懂巫,我治不了。”“爹说过,巫都是骗人的。儿子只是睡迷瘴了,他抱到妹妹就好了。”漫长的寂静中,急促失序的呼吸渐渐平缓,兮娘看着油灯下的小白兔襁褓慢慢平静。月儿还有妹妹,他会好的,一定。“我们儿子不会变成不男不女的玩物。”兮娘幽深的眼睛带着狠,“我们儿子将凌驾性别之上。”被雨水泡湿的小白兔布偶无辜地躺在桌子上,小婴儿抱着哥哥的手睡得酣甜。没有月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穆月的神智没有被漫无边际的黑夜夺走,他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妹妹,不知不觉地睡着。梦魇中,他仍在看着妹妹,猩红腐臭中的白团团。穆月被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吵醒,第一眼看向妹妹。小婴儿被女蜗娘娘一天一天地精雕细琢,越来越漂亮,雾蒙蒙的眼睛里今日揉入了光,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小婴儿亮晶晶的眼睛落入穆月的眼中,让他暗黑腐朽的眼睛中有了微光。昨夜大雨清洗了大地的污浊,处处鲜亮。院落里,穆七林正用砂石打磨琴桌上的木刺。他一大早起来没有修屋顶,先做了琴桌。他听兮娘的话,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琴桌,穆月可以抱着妹妹抚琴,也可以把妹妹放在琴桌上。琴桌旁放着一高一低两个琴凳,高的琴凳是给妹妹做的,可以卡在琴桌上。空荡荡的房间有了琴桌和琴凳,穆月坐在琴凳上,低着头,定定地看着手,没有焦距的眼睛宛若深渊前的死魂。穆七林和兮娘进屋,兮娘走在前,抱着小女儿,穆七林走在后面,抱着悦女琴。“爹出去卖葱油饼发现越是学问高的,眼神越是包容和善。那些碎言碎语的人都是没学问的。咱不去在意,咱问心无愧就是堂堂正正的人。”穆七林放下悦女琴,揉一揉儿子的头,眼中没有一丝阴霾,“人有千般活法,只要能带着妹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是好活法,就是爹骄傲的儿子。”“我们婵婵先来。”兮娘握着小女儿的手,放在琴弦上,弹出第一个音。柳娘拿着琴谱进来,兮娘把小女儿塞穆月怀里。妹妹在睡觉,穆月想要快些结束教学,抱着妹妹用力记住所有的细节。他的细心和敏锐让他跳过了初期的杂乱噪音,直接弹出了舒畅柔和的曲调。柳娘抱着婵婵走出房间,兮娘接过小女儿,给柳娘一杯润喉茶,“学的怎么样?”“学得非常快,他对声音的变化极其敏锐。”柳娘在楼里见过的乐师都没有月儿的这份敏锐,“他很想快些学会,我会的都教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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