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的人,不值当再让他费心力了。”再度碰到闻澈,是在朝云殿上。他一袭团纹窄袖曳撒,神色虽恭谨却淡漠,见到元蘅入殿,他也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素来明朗的少年郎清冷起来,跟握着刀子刺人也没什么分别了。终究是大殿,元蘅奉上翰林院要上呈的文书后便欲退下。刚转身走,她听到背后的皇帝开了口。是跟闻澈交待的。“拖延不得了,今晚便启程,朕会拨两队精骑相随,届时到了江朔,万事可自行裁决,但切记要与梁晋商议过后再行事,你毕竟还年少气盛……”元蘅的脚步一顿,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处。皇帝察觉到她的异色,多问了一句:“怎么?元卿还有要事么?”元蘅喉间生涩,一时五味杂陈辨不清明,只得拱手再拜:“无要事,是臣失仪,臣告退。”他已经要走了。可能是早就决议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告知于她罢了。这一行,要多久?是一年,两年……若是治军得当,军中人人信服,兴许半辈子都会留在那里。分明是她自己给他挑的路,曾经闻澈边吻她边说舍不得去之时,她还笑他幼稚。可如今这绵密的针却清清楚楚地扎在了她心上。若要分别,不当还闹着别扭。可又真的只是他闹别扭么?元蘅清晰地记得他那日的痛苦神色,又是费了多大的气力说出一句“送客”。他决心要走,是不愿再见她了罢……元蘅不动声色地拭去了眼角的湿润,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回府了。微薄暮色裹挟了整个启都,夜色如泼墨般沉重。天色愈发晦暗,狂风乍起,像是不多时就会降一场暴雨。闻澈身着武服骑着骏马欲出,可经过侯府之时还是勒马停下了。视线粘在熟悉的府苑,无边的愁绪被疾风吹得凌乱。徐舒看出他的心思,道:“此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了,殿下……去见见罢?”好熟悉的场景。他离开衍州入启都的那日,也是熟练地勒马盯着衍州城门看了许久。那时徐舒同样问他要不要入城。他那时说不去,是怕那些碎梦再扰乱他的平静。今日。他脱口而出的不去,是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去。只要再见元蘅一面,她的模样就能令他心软,从此什么气也生不起来。就算被当做容与又怎样,只要能在她身边留着就好。可他还是恨元蘅心狠。她为何连句好听的谎话都不愿说呢……闻澈道:“快落雨了,赶路吧。”相思连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元蘅踩着泥泞的水往旧宅去,才叩了门,元成晖身旁的随从从门缝里瞧清楚来人,这才开了门。她没有犹豫,径直入内了。元成晖正在喂鱼,手心一小捧的鱼食被他细漫地投入陶缸中,看着里面两尾鱼争相抢食。他闻声看向元蘅,才不冷不热地开了口:“元大人。”元蘅并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而是往跟前一坐,道:“父亲。”“当不得你这父亲。”元成晖将手中鱼食尽数投水,面色愈加冷了,“那日有旁人在此,许多事不能与你说清。你入了启都就想斩断风筝线,实在是翅膀硬了。若非我另外派人入都,只怕不知你早就将冯安收买了,我说他传回来的书信与坊间传闻怎么差别那么多……”元蘅平缓一笑:“没有收买,拿命威胁的。这还是父亲教我的,若要人死心塌地为你做事,就要用利益捆着他。如今女儿学得不好么?父亲总是想要我不争元氏家业,又想我顺从听话,世上哪有这般两全其美之事?究竟我如何做,才能叫父亲安心呢?”“辞去翰林院之职,重续与越王的婚约。你生而为世家女,就要担起世家女的责任。”元蘅道:“难为父亲亲自入启都来寻我,想必是听到了些流言蜚语了。那您就应该清楚,过往不可能,日后更不可能了。”元成晖没想到她如此坦然,登时气得语塞:“难不成,你真如传闻中那般,与、与凌王闻澈……”元蘅答:“是了,又如何?”说出这句话,是连元蘅自己都没想到的。过往她只想着隐瞒最好,无论是对闻澈还是对自己,这份情意都是阻碍。可今日话赶话将实情告知元成晖时,她没觉得不好,反而释然。元成晖看着水中欢快的鱼儿,忽然嗤笑出声:“就算是,又如何?一去江朔,生死不知归期不定,能成什么事?”尽管他们父女之间关系不亲近,但毕竟十几年的情分,元成晖最了解元蘅的软肋,知晓怎么说才能让她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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