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钦并不言语。他终于明白今日这张冲的来意究竟是什么了。说是陆氏要他帮忙压下事来,却又明里暗里威胁他。若是他不肯做,将这件事推掉了,恐怕自己就要沦为张冲口中的那个,被刑科给事中参驳的吏部尚书了。就算沈钦没有什么把柄在陆氏手中,他们也能空口捏造出来有些。给事中官职虽小,但是权力却大。他们就是配合起来对沈钦进行施压。一朝向他们示了好,便要折掉此生的清骨。沈钦自嘲地笑着,明白这一切真的让元蘅说中了。“知道了,劳烦回去告知陆大人,本官自当尽力。”连绵的雨一直下到后晌才见止。幽长冷寂的宫道上,沈钦遇见了个故人。倒也算不上什么故人,只是有些旧缘。已是越王妃的陆云音止了步子,在沈钦跟前停了下来,目光轻轻打量着他。只是无论陆云音怎么看,也不能从他身上看出当年在文徽院中初遇时,那个书生的文雅谦卑以及温煦。沈钦拱手行礼:“下官拜见王妃。”陆云音轻声应了,情绪却极淡:“好些年未曾见过了,沈大人。”沈钦对陆云音印象不算深刻,只知道当初自己之所以被陆钧安那般欺负,正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子的倾慕,而他并不情愿,便被陆钧安记恨上了。如今陆云音已是王妃,更与他扯不上干系。他只是拜过之后便准备离开,谁知却别陆云音叫住了。“沈明生,你站住。”即便是王妃,也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呼内阁学士的大名。沈钦止步,回头看过来,缓慢一叹:“王妃有何吩咐?”陆云音道:“王妃没话与你说,但陆云音有。云音想问沈大人,当年在文徽院中初相见那日,可知我姓陆?”他勤于诗书,对于当年梧桐树下匆匆一面,实在没记得什么。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个跟着他走了两条街,话多得拦都拦不住的小姑娘,是陆从渊的妹妹。他因为恩师是杜庭誉,那时自然是厌恶陆家人的。“不知。”陆云音朝他走来一步:“所以你那时待我很和善,不像如今的狠心。我与越王殿下的婚事,是你的主意,是也不是?”没想到她会提及这个。沈钦哑了声。见他没答,陆云音笑了:“我不懂你们之间的争与斗,不懂兄长,也不懂如今的你。但是我想不通啊,沈明生,你们为何都要拿女子的姻缘做筹码?好像我生来就该是个棋子,成为你们争斗的工具。原以为你是不同的,其实你也一样,骨子里与他们没任何区别。过往我钦慕的沈明生,在高中状元之时就死得彻底了。”“我不是……”沈钦张口,却说不出话。“不是什么?”陆云音唇边的笑意收了些许,“你解释啊,我会听。”无可解释,沈钦心中有愧。陆云音对他一日余情未了,陆钧安就一日不可能让他过安生的日子。倒不若顺水推舟,撮合了她与闻临,还能借此投陆从渊所喜,一举两得。“你明明知道我心悦你,但你利用我的时候却毫不手软。听闻你也有在意的人,是那位回了衍州的元大人。但我真替元大人感到庆幸,远离了你这样的人。你嫉妒凌王能得佳人芳心,便想以我的姻缘助越王增势,从而报复了凌王。你挺幼稚的,也挺可怜。”陆云音继续道:“但你的可怜不是来自于你的自卑,而是来自于你虚伪的喜欢,虚伪的在意,以及虚伪的君子骨。”“沈明生,你真的该死。”燕宁沈明生,你真的该死。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耳畔久久未去。直到他已经走出很远了,脚步都还是虚浮的。他苦心经营走至今日,不是为了换来这样一句话。在朝中行走的每一步他都如履薄冰,即便是元蘅走得比他顺畅,他也宽慰自己那是因为她出身世家。可他如今不这么想了。裴江知那样的人,凌王那样的人,甚至说褚清连和杜庭誉,都是无比嫉恨世家望族的。他们有一开始就对元蘅极好的,有一开始对她恶语相向的。可最后都归于一处——对她的欣赏。想不通的时候,沈钦归结为自己太过于坚守清骨,自己还不够尽心。可今日他被陆云音一番话骂得清明许多,他终于明白是自己逃得太快了。君子之途必定艰难,而他退缩了。起了风,文徽院的高台上被风吹得极透。青竹被压弯,竹叶簌簌作响,而沈钦都浑然不觉。他仰面看着深青色的穹宇,微眯着眼看指缝里漏下来的点点微光。课舍散了学,学子们拜别老师之后从其中走出。他试图从其中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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