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距离太宰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遥远呢?织田作之助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服务员上菜,他吃了一口咖喱饭里的土豆,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感受咖喱在舌尖味蕾上炸开的感觉。片刻后,他继续陈述着:“在小说赏的话题结束后,我试探了一下太宰。”“试探?”“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治君不就是……”织田作之助摇摇头:“是的,他是港口afia的首领,但首领的资料是隐秘,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产生了一些怀疑,于是,我询问他,港口afia会如何处置芥川?”“治君怎么回答的?”“他说,明天一切都会回复常态,什么追查也没有。”织田作之助的语调一直很平稳,但在此时此刻,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很奇妙,但我能感觉到,太宰对芥川没有敌意。”“这很显而易见吧。”织田作之助是真的为这个问题困扰,他追问:“为什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大家都是好人啊。”这还不够显而易见吗?织田作之助被我这句话干沉默了。他似乎觉得,追问我这种问题,是个错误。但明明我说的才是事实真相嘛,他们太拘泥于表面了。算了。不和这群男人计较。“再之后呢?”“我认出了他的身份,谈判破裂了。”“诶?”我没听明白:“什么叫做谈判破裂?”织田作之助平静地——也亏他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平静的说话,只是语气里混杂了一些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太细微了,难以让人分辨清楚,他说:“我拿出随身武器,做出了必要的防范。”纵然早就知晓了这一幕,但是,在当事人平静地提起这一幕时,我依然感觉到难以形容的沉重:“你用手||枪对准了太宰治?”“嗯。”“为什么啊……”织田作之助困惑地看着我,似乎对我会发出这种疑问而为难。这是太过理所当然的情况,倘若有人问我“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我大概也会产生同等程度的困扰吧。织田作之助诚恳地点头:“是,拿着手||枪对着太宰,是有点离谱……”“是吧……”“至少应该带个火||箭||筒才保险。”“……”火、火|箭|筒?!织田作之助你是认真的吗?我被他这个离谱的回答,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甚至听见楼顶上发出的响声——毕竟,中原还监听着餐桌上发生的一切,我简直不敢想象,对方听见这句话的感受。幸好,中原忍住了。——他竟然没有直接踩碎天花板,给织田作之助来一套来自重力的暴打,真是不可思议。只能说,中原的涵养功夫得到了直线上升。但这话题真他妈的……我痛苦地压住太阳穴:“不,织田先生,我问的不是这个原因——您难道还没有意识到,治君他其实是当你是他朋友的吗?”“……”“……”织田作之助凝视着我。在嘈杂的餐厅里,在一阵意义不明的沉默之后,他回答:“我知道。”果然,他还是不了解自己对于太宰治的意义……等等,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好像是……织田作之助重复说:“是的,我知道。”这谈话越来越离谱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也许我不应该在这个餐厅里,和织田作之助谈论过去发生的事情。太宰治曾经和我说过,不要再往前,再往前去,便是深渊。也许,他说得对。但在我踏入深渊之前,我已经被深渊所俘虏。我低下头,像是被真相的重量压弯了脖颈,同时,我用勺子拨弄着餐盘上的鸡块:“你怎么会知道的……”“太宰当时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世界。除了我们所身处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类似的世界,在另外的世界里,我和太宰是朋友。”“……”片刻后,织田作之助好像不会说话般,又强调了一遍:“他自己说的,在另外的世界里,我和他经常去酒吧,喝着酒,说些无聊的琐碎话题。”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我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确定,某块曾经苦苦追寻而寻找不到的拼图,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摆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喜悦。反而被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太宰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在另外的世界里,真的是朋友?”“应该是真的吧。”“应该?”“就算是说谎,也没必要挑选这种拙劣的谎言。”织田作之助看着我,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避我的注视,平静而坦诚,“他和我说那番话的时候,态度也很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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